书房里的灯光,亮到深夜。
贾玉振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面前的稿纸已经写满十几页,墨迹还没干透,在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写的是《山河血》第五章:一个在南京废墟里教孩子认字的小学教师,被日军抓走了。临刑前,他对刽子手说——
笔尖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你杀了我,但杀不死这些字。这些字,已经进了孩子的心里。等他们长大了,他们会把这些字教给他们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最后——你们这些人,就只剩下一个字:鬼。”
写完这句,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打扰谁。
门被推开一道缝,苏婉清探进头来。
“还没睡?”
贾玉振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凌晨两点一刻。
“快了。”他说,“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苏婉清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你写。”
贾玉振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稿子,一个看人。油灯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轻声说:“玉振。”
“嗯?”
“今天墨水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贾玉振想了想:“‘我负责让这些字活下去’那句?”
“嗯。”苏婉清看着他,“我觉得他说得对。你负责写,他负责让字活下去——但还有一层,他没说。”
“哪一层?”
苏婉清指了指窗外。
贾玉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窗外是院子,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那棵梧桐树的轮廓,看见厨房的烟囱,看见账房的窗户里还透着一丝光——王墨水还在算账。
“他们。”苏婉清说,“墨水、林菊、四爷、周大嫂、刘大姐,还有石头、二妮、豆芽——所有这些让这个院子活着的人。”
贾玉振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你写的东西,他们不一定都能看懂。”苏婉清说,“但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有用。所以他们在,所以他们在做。”
贾玉振看着窗外,没说话。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我以前不懂,为什么你非要写。现在我懂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写,他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贾玉振的肩膀微微一颤。
苏婉清继续说:“墨水管账,不是为了算那几个钱。林菊做饭,不是为了填那几个肚子。四爷站岗,不是为了守那几个砖头。他们做这些,是因为你写的那些字,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这些,是有意义的。”
她抬起头,看着贾玉振的眼睛:“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白活着。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国家往前走。往前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贾玉振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婉清把脸埋回他肩上:“所以你得好好写。把我们都写进去。写那个在巷子口蹲了十年的四爷,写那个把自己积蓄全贴进去的万财叔,写那个在厨房里偷偷哭的林菊,写那些一天学会一个字的孩子——把他们全写进去。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有人记得。”
贾玉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搂住苏婉清的肩膀。
“好。”他说,“我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上,洒在厨房的烟囱上,洒在账房还亮着的那扇窗户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拖着长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贾玉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三年前,在北平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见到王墨水。那时候他们都是年轻人,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世界没变,他们先变了——一个被追杀,一个逃到延安,一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但现在,他们都还活着。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深夜,在这盏油灯下。
他还活着。
还在写。
还在让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
他提起笔,在稿纸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谨以此章,献给那些让字活下去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字。”
写完,他放下笔,吹熄油灯。
黑暗里,苏婉清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先是鱼肚白,然后是粉红,然后是金黄色的光。
太阳升起来了。
院子里开始有动静:厨房的烟囱冒出炊烟,周大嫂在灶台前忙活;账房里传出算盘声,噼里啪啦,像雨打芭蕉;巷子口,冯四爷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院子里,孩子们排着队,等着吃饭。
贾玉振站起来,推开窗。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早饭的香味,带着梧桐树嫩芽的气息,带着这个早晨特有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新的稿纸铺开,墨研好了,笔握在手里。
他写下几个字:
《山河血》第六章
窗外,孩子们开始唱歌——是林菊教的那首陕北民歌,词简单,调子欢快: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咱们的队伍到前线……”
歌声飘进来,飘进书房,飘进那些墨迹未干的字里。
贾玉振听着歌,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像春天的雨。
像种子的芽。
像所有正在苏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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