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门槛上,像一串歪斜的省略号。我站在门外,风从背后吹来,把战术背心贴在背上,冷得像裹尸布。门开了条缝,有人伸手想拉我进去。我没有动。手指还贴在合金门上,能感觉到里面透出的微弱热气,那是活着的人体散发的温度。我闻到了药水味、汗味、还有伤口腐烂前那种淡淡的甜腥。
门关上了。
轰的一声,液压锁扣死。外面只剩我和碎石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心脏的位置很沉,黑玉扳指插在里面,已经和血肉长成一体。它不疼,反而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胸腔里缓缓发芽。
我转身,靠住墙。
左脚先挪,右脚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为伤,而是身体内部有东西在排斥我——血液流得太慢,呼吸太浅,耳朵里开始有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七次……杀过你七次……”
我没抬头,继续往前。走廊尽头亮着灯,绿色应急灯照着“医疗室”三个字,牌子歪了半边。我用手肘撞开门,整个人跌进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躺着人。男的,三十岁左右,腹部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在布料上晕成一片暗红。他昏迷着,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我爬过去,抓住床沿把自己撑起来,坐到旁边的塑料椅上。椅子吱呀了一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我盯着他肚子上的血。
三块弹片,位置偏下,没伤到内脏主脉,但卡得深。我能取出来。以前在殡仪馆处理过更糟的尸体,肠子挂在肩膀上的都有。活人也好,死人也罢,血肉之下都是同样的构造。
我伸手摸向腰间。
手术刀还在。染血的刀柄握在手里,熟悉的重量让我脑子清醒了一瞬。我把刀抽出鞘,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我解开他腹部的绷带。
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我用酒精棉擦了擦创面,动作很稳。刀尖抵上去,轻轻一划,表层组织分开。没有麻醉,但他没醒。也许痛觉已经被失血压住了。
第一块弹片就在肌肉层下面。我用镊子夹住,慢慢往外拉。金属摩擦神经的声音只有我自己听得见。当碎片完全取出时,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他杀过你七次!”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撕开的。我手指一抖,镊子掉在床上。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压住了那股嗡鸣。我闭眼两秒,再睁眼,继续切。
第二块更深。刀锋往下探,碰到硬物。我调整角度,一点点撬动。过程中,那句话又来了,这次是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节奏和我的心跳同步。
“他杀过你七次。”
我吐出一口血沫,继续用力。弹片被夹了出来,带着一段断裂的血管。我扔进托盘,叮的一声。
第三块最难。它嵌在腹膜附近,稍有不慎就会划破。我屏住呼吸,刀尖轻轻拨开组织。就在这时,我的指尖碰到了伤口内侧的一块肌肉。
一股电流顺着神经窜进大脑。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火光炸开。天空是红的,轨道炮的光束从云层劈下,击中一栋楼。冲击波掀飞墙体,人群四散奔逃。那个男人就在其中,右手抬起护脸,小指缺了一截。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着,似乎在喊什么。下一秒,余波扫过,他的身体被气浪撕碎,四肢飞散,头颅滚进排水沟。
画面消失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握着刀,额头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是死亡回放——他死的样子,我看到了。可他还活着,躺在我面前,呼吸微弱,但确是活着。
除非……
这具身体经历过两次死亡?一次被轨道炮杀死,一次又活了过来?
我不再深想。把最后一块弹片取出来,冲洗创面,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肤,一针,两针。我低着头,动作机械。可就在最后一针即将收尾时,意识忽然滑了一下。
像是被人拽进了另一个地方。
灯光没了。头顶是昏黄的站台灯,一盏接一盏排到远处。我站在地铁站里,脚下是湿漉漉的地砖,表面泛着油光。四周坐满了人,全都穿着旧式校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他们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走调得厉害,唱的是《小星星》。没有伴奏,也没有广播提示,可电子屏却亮了起来,红色字体滚动:
【归者列车即将进站】
我想后退,脚却被黏住了。低头看,地面渗出黑色液体,像沥青,正顺着作战靴往上爬。我抬手去拔枪,掌心却只握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刀刃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窝发黑,右眼下方那道疤像是裂开的缝隙。
歌声停了。
所有穿校服的人都缓缓回头。
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每一对瞳孔里,都映着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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