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清宁宫被素幡笼罩,六月的暖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殿内刺骨的寒意。
皇太极的梓宫停放在大殿正中,八十四名萨满昼夜不停地跳着送魂舞,鼓点沉闷如垂死者的心跳。殿外,八旗宗室、贝勒大臣跪了满地,可人人低垂的面孔下,藏着的不是悲痛,而是对权力真空的恐惧与贪婪。
多尔衮跪在灵前最前列,一身素服纤尘不染。这位三十二岁的睿亲王面白无须,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似闭非闭,左手却始终按在佩刀刀柄上——这是皇太极临终特准的“带刀守灵”,此刻却成了震慑全场的象征。
右侧三步外,肃亲王豪格跪得如标枪般挺直。皇太极的长子今年三十四岁,满脸虬髯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他死死盯着父亲的灵位,眼中血丝密布,却不时用眼角余光扫向多尔衮按刀的手。
“大汗遗命——”
礼亲王代善颤巍巍起身,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王爷是努尔哈赤次子,在宗室中资历最老。他展开一卷黄帛,声音嘶哑:“由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共摄国政,待新君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公推……”
“推什么推!”
豪格暴起打断,魁梧的身躯在素服下肌肉贲张:“我是父皇长子,正蓝旗旗主!萨尔浒、宁远、锦州,哪一仗我没打头阵?这大汗之位,不该是我的吗?”
殿中死寂,只能听见萨满鼓点声声催命。
多尔衮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一头苏醒的猎豹。他没有看豪格,反而面向代善行礼:“礼亲王,大汗灵前咆哮,该当何罪?”
“你……”豪格目眦欲裂。
“肃亲王,”多尔衮终于转头,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汗遗命是要议政王大臣会议公推。你当众质疑遗命,可是要造反?”
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尖锐声响。豪格的正蓝旗护卫与多尔衮的两白旗护卫已刀剑出鞘,在宫门外对峙成两堵人墙,刀刃反射着六月骄阳,刺眼夺目。
济尔哈朗厉喝:“豪格!先帝尸骨未寒,你要让八旗血溅灵堂吗?!”
“血溅又如何!”豪格狞笑,“这江山是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不是他多尔衮一人的!”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匹快马不顾侍卫阻拦直冲宫门。马上探子滚鞍下跪,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八百里加急!明军三十万,分三路北伐!卢象升部已破山海关,孙传庭自古北口出塞,高迎祥统蒙古骑兵自河套东进——前锋距盛京已不足六百里!”
“什么?!”
满殿哗然!代善手中黄帛落地,老王爷踉跄后退,被侍卫扶住才未跌倒。济尔哈朗脸色煞白,豪格也愣住了,狰狞凝固在脸上。
多尔衮瞳孔骤缩,但仅一瞬便恢复冰冷。他弯腰拾起遗诏,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先帝尸骨未寒,明军便来犯境。好啊,好得很。”他看向豪格,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肃亲王要争大汗之位?可以。谁能在战场上击退明军主力,谁就是新大汗。如何?”
豪格一怔,随即狂笑:“好!十四叔痛快!我要东路,去会会那个卢象升!”
“那中路孙传庭归我。”多尔衮转向济尔哈朗,“郑亲王坐镇盛京,统管粮草军械。代善王爷安抚蒙古各部,绝不能让高迎祥再拉走更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此战关乎国运,三条军令——凡临阵脱逃、作战不力者,斩!凡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斩!凡私通明军、泄露军机者,夷三族!”
三条军令如冰刀斩断了内斗的苗头。八旗权贵面面相觑,终于齐声应道:“嗻!”
当夜,睿亲王府密室。
多尔衮卸下素服,换上一身玄色劲装。烛光下,他展开辽东全图,对心腹谋士范文程道:“先生,说说你的判断。”
范文程原是明朝秀才,投效后金二十年,深得皇太极信任。他捻须沉吟:“王爷,明军此番北伐筹备已久,三路中真正的杀招,并非卢象升的东路,也非孙传庭的中路,而是高迎祥的西路军。”
“此人收服蒙古诸部,麾下尽是骑兵,机动极强。”多尔衮接口,“若让他突破漠南,与孙传庭会师,盛京危矣。”
“正是。但这也是机会。”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高迎祥新收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各部心怀鬼胎。若能派细作离间,许以重利……”
“不够。”多尔衮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我要的是全歼这支明军最精锐的骑兵。传令漠北喀尔喀三部,告诉他们,只要拖住高迎祥半个月,我许他们河套牧场。”
“喀尔喀与土默特是世仇,必会出兵。但仅凭他们,挡不住高迎祥。”
“所以还有第二步。”多尔衮的手指移向辽西,“让豪格‘无意中’泄露我军布防图,诱卢象升深入。待其孤军深入,我亲率两白旗精锐,与豪格前后夹击……”
范文程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是要用肃亲王做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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