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外,连绵的营垒仿佛陷入了无边的泥沼。初战失利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冰冷的铁幕,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硝烟和血腥,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沮丧,以及一丝丝在绝望中滋生的猜疑。
威国公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沙盘上的蓝旗(北虏)依旧盘踞在黑石滩,但代表朝廷军的红旗,却多了几处刺眼的缺口和代表失利的小黑旗。
威国公坐在主位,原本矍铄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似乎又添了许多。他盯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帅,” 一位负责粮秣转运的参军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惶恐,“昨夜…昨夜三支从后方转运来的粮队,在‘野狐岭’、‘老鸦口’两地,同时遭遇北虏精锐骑兵突袭!
押运官兵虽拼死抵抗,但…但寡不敌众,粮车被焚毁大半!损失粮草…近万石!”
“又是野狐岭!老鸦口!” 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将领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这些蛮子!他们怎么每次都能算准我们的粮队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这他娘的邪了门了!”
帐内一片死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精心挑选的、看似隐秘的转运路线,每一次调整后的转运时间,似乎都逃不过北虏的眼睛。
那些神出鬼没的北虏骑兵,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最薄弱、最要害的地方,给予粮道致命一击。后勤补给,这条维系大军的生命线,正被看不见的敌人一点点掐紧、撕裂。
威国公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知道了。传令各转运节点,增派护卫兵力,尽量分散运输,多备引火之物,若遇敌袭,宁可自焚,也绝不让粮草资敌!”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帅!” 冯紫英的声音响起。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但眉宇间那股锐气被沉重的阴郁取代,眼神深处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锐,夜袭黑石滩北虏左翼营寨!据斥候回报,其左翼兵力相对薄弱,且地势略高,若能拔除,可断其一臂,亦可提振我军士气!”
这个计划,是冯紫英与几位心腹部将反复推演、精心策划的。路线迂回隐蔽,攻击时间选在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倦的时刻,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这是他在鬼哭谷惨败后,殚精竭虑想出的破局之策,带着一雪前耻的强烈渴望。
威国公审视着沙盘上冯紫英标注的路线和攻击点,沉吟片刻。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确实能打开局面。他最终缓缓点头:“准!紫英,务必小心!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本帅会命右军佯攻其正面,为你牵制!”
“末将领命!” 冯紫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抱拳应诺。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冯紫英亲率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山沟,悄无声息地向着北虏左翼营寨潜行。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斥候前出数里,确保万无一失。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逼近了目标——一座建立在缓坡上的营寨,灯火稀疏,哨兵似乎也有些懈怠。
“就是现在!杀!” 冯紫英低吼一声,猛地拔出长刀!
“杀——!” 五千精锐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营寨猛扑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营寨辕门的刹那!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警号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不是一处,而是整个左翼营寨同时响起!
紧接着,原本稀疏的灯火骤然通明!无数火把从营寨的栅栏后、箭楼上亮起!更可怕的是,营寨辕门并未如预想般被轻易突破,反而从内侧猛地推出数排粗大的拒马枪!
同时,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营寨的每一个射击孔、箭楼中倾泻而下!
“有埋伏!快退!” 冯紫英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敌人早有准备!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精心挑选的目标,精心设计的路线,精心选择的时机…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敌人的预料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将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后续部队被拒马枪和如蝗的箭雨死死挡住,进退维谷!营寨内,响起了北虏士兵震天的喊杀声和嘲弄的呼哨!
“撤!交替掩护!快撤!” 冯紫英双目赤红,嘶声怒吼,挥舞长刀格挡着箭矢。他知道,多停留一刻,就是全军覆没!殿后的部队用血肉之躯抵挡着从营寨中冲出的北虏追兵,为大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当冯紫英带着一身血污和仅剩的三千余残兵,狼狈不堪地撤回己方防线时,天色已经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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