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宫墙卷起地上残留的细雪,如同冰冷的玉屑。
贾宝玉一身簇新的二品锦鸡补服,外罩玄狐皮大氅,步履沉稳地穿过重重宫门。
他身上还带着千里归程的风霜,眼底有未散的疲惫,但腰背挺直,目光沉凝如渊。
抵京不过两个时辰,未及归家看一眼妻儿,他便递了牌子,请求陛见。
“宣——钦差大臣贾宝玉觐见!” 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在养心殿外回荡。
殿门开启,一股暖意夹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季。
殿内金砖墁地,明烛高悬,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端坐其上,神情平和。
两侧侍立的太监垂手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宝玉趋步上前,于御案前数步之遥,依制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臣贾宝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关切,“一路风雪兼程,辛苦了。开封之事,朕已听闻风声,甚慰朕心。赐座。”
“谢陛下隆恩!” 宝玉再叩首,方才起身,恭敬地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紫檀绣墩上。
“开封首年河工,成效如何?细细奏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归家的急切,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包裹在黄绫中的奏疏,以及厚厚一摞图册、账册,双手高举过顶:“臣有本奏。此乃《奏报黄河治理开封段首年工竣及山东巡视情形疏》,并附工程图册、钱粮决算详册,恭请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呈于御案。皇帝并未立刻翻看,示意宝玉口述。
宝玉端坐,声音清晰沉稳,将数月来的艰辛与成果娓娓道来:
“臣奉旨出京,星夜疾驰抵汴。其时,开封满目疮痍,二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堤防朽败,险工几近崩溃。臣即督率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衙、河道衙署,并赖守将冯唐、知府陈文远等,招募灾民,以工代赈,昼夜不息。”
“首重险工,柳园口、黑岗口等处朽堤尽除,深挖至实土,以巨大条石、三合土(石灰、黏土、细沙)层层砌筑,糯米灰浆灌缝,并辅以‘沉排法’加固水下根基,重建堤基堤身。今已雄固异常,足御寻常洪峰。”
“非险工段,凡探明根基松软者,亦深挖回填,分层夯实,加高培厚,堤防整体稳固性大增。”
“首批束水挑坝十座,择河道要害而建。水下岩层,赖火药匠精准爆破及石匠强攻得以破除。坝体以羊山青石为基,糯米灰浆砌筑,关键处以铁锭榫勾连,迎水面覆沉梢排体以抗冲刷。今已巍然矗立,束水归槽之效初显,水流集中,冲刷力增,河槽渐有刷深之势。”
“另,紧急疏浚府城上游三处卡口河段,拓宽加深,过流能力增三成有余,水流顺畅。”
“物料储备库初成,汛情驿站网络密布,信息传递已畅。民夫工食按期发放,人心渐安。”
宝玉语气转为郑重:“开封段首年预定目标——堤防加固、险工重建、束水坝主体、关键疏浚等项,赖陛下洪福,赖冯唐、陈文远等文武官员恪尽职守,赖二十万军民同心戮力,血汗浇筑,已基本达成!新堤初成,束水初效,开封段治河根基已固!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朝廷恩威,军民合力之果!”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爱卿临危受命,亲赴险地,不避艰险,调度有方。首年即奠此基业,实乃国之干城!开封军民之功,朕亦记之。” 他话锋一转,“然,黄河安澜,非一日之功。根基虽固,束水攻沙、深浚河道之长远成效,尚需时日验证。爱卿山东之行,所见如何?”
宝玉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明鉴。臣应山东巡抚孙嘉淦之请,亲赴巡视。所见险情,尤甚豫省开封!齐鲁之地,悬河高耸,水面高出地面三、四丈者比比皆是,堤外村舍田畴,尽在浊浪俯视之下!堤防朽败尤甚,根基掏空,徒具其形,裂缝獾洞遍布,触目惊心!滩地尽失,浊浪直逼堤脚,冲刷剧烈。更令人忧心如焚者,乃黄河入海口严重淤塞,洪水无路可去,必然倒灌顶托,抬高上游水位,此乃山东段乃至整个下游治理之心腹巨患!孙抚台及山东官员,虽忧心如焚,求治若渴,倾力配合,然地方财力枯竭,技术力量薄弱,物料筹措艰难,统筹乏力,困境重重!”
他随即条陈方略:“臣与孙抚台及山东司道详议,拟定山东段治理三策:一曰固堤为要,首重险工,对泺口、宫家等核心险工,需参照开封标准,彻底拆除朽堤,深挖实土,以条石、三合土、沉排法重建根基堤身;二曰束水攻沙,导流归槽,于河道宽浅、主流散乱、淤积严重河段,增建系列束水挑坝,引导主流,收缩河槽,冲刷泥沙;三曰疏浚河口,畅通尾闾,此乃解全局倒悬之关键,必须倾山东全省之力,优先为之,清除拦门沙,拓宽加深水道,确保洪水畅泄入海!三策并举,标本兼治,方有望解山东之危,固中原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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