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被冰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吱声,混杂着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在空旷寂寥的天地间回荡。
车窗外,是铅灰色的苍穹,无尽的原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起伏的丘陵、凋零的树林、荒废的村落,都只剩下模糊的、臃肿的白色轮廓,在呼啸的北风中沉默。
凛冽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车厢内燃着暖炉,铺着厚厚的毛毡,宝玉裹紧了狐裘,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从车壁缝隙丝丝渗入。
这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归途。风雪似乎永无止歇,时而狂暴,卷起漫天雪沫,将前路遮蔽得一片混沌;时而细密,如同冰冷的砂砾,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车顶和窗棂。
道路或被深雪掩埋,或被冻得坚硬如铁、滑溜异常。亲卫们顶风冒雪,控着缰绳的手冻得通红,眉毛胡须上结满了白霜,却依旧目光警惕,护卫着车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速度比预想的慢了许多,归家的渴望在时间的拉长中,发酵成一种近乎焦灼的钝痛。
宝玉倚在颠簸的车厢内,膝上摊开的山东河道图册已许久未翻动一页。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雪幕,心绪却如同车外的风雪,翻腾不息。
离京数月,恍如隔世。
临危受命、星夜疾驰的画面依旧清晰——那时心中只有一腔孤勇与沉重的责任。初抵开封,满目疮痍,二十万灾民嗷嗷待哺的绝望眼神,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心间。
柳园口暴雨抢险,浊浪排空,左臂的伤口在泥水中浸泡得麻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必须守住!那是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惨烈搏杀。山东之行,悬河高耸、堤防朽败的景象触目惊心,孙抚台眼中的忧惧与期盼,入海口那令人窒息的淤塞……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轮番上演。
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与天斗,与水斗,与人情世故周旋,与钱粮匮乏角力……这数月的光阴,浓缩了太多的艰难、抉择、汗水,甚至鲜血。
思念,在寂静的旅途中,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心扉。
奏疏虽已写成,但回京述职才是真正的考验。如何向龙椅上的皇帝清晰禀报这庞大工程的进展与成效?如何应对内阁阁老们可能提出的、关于千万两巨款支用的种种质询?尤其是那位以“锱铢必较”着称的户部尚书张廷,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必定会死死盯住开封和未来山东的每一笔账目。
如何说服朝廷,为同样耗资巨大、且迫在眉睫的山东段治理,尤其是那生死攸关的河口疏浚,争取到足够的支持?朝堂之上,利益交织,暗流涌动,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治河大业,开封首年只是扎下了根基,束水攻沙的成效需要时间验证,深浚主槽、根治河口的宏图更是任重道远。山东的困局,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这归途,亦是另一场无声战役的开始。
“大人!开封冯将军飞马急报!” 车窗外,亲卫队长略带喘息的声音打断了宝玉的思绪,一封印有火漆、带着风雪寒气的信筒递了进来。
宝玉精神一振,立刻拆开。是冯唐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
“禀大人:开封一切如常。新堤安然越冬,草垫防护有效,未见冻融破坏。束水坝束流效果持续,河槽有微刷深迹象。
物料库、驿站值守严密。民夫工食按期发放,人心安稳。请大人安心返京述职。末将冯唐顿首,腊月廿五。”
简短数语,却如同定海神针。宝玉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脸上露出一丝连日来难得的、真正宽慰的笑意。
冯唐,果然不负所托!开封的根基,稳住了。这消息,也为他即将到来的述职,增添了几分底气。
他小心收好简报,再次望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透出几缕微弱的、金红色的光。前方,在视线的尽头,在苍茫的地平线上,一片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在稀薄的雪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京城!巍峨的城墙,高耸的箭楼,鳞次栉比的屋宇……虽然还遥远,但那熟悉的轮廓,已足以让心跳骤然加速!
家的温暖,妻儿的笑颜,仿佛就在那轮廓之中召唤。然而,那轮廓之下,亦是巍峨森严的紫禁城,是波谲云诡的朝堂,是等待着他去面对、去说服、去争取的皇帝与重臣,是治河大业下一阶段更艰巨的挑战。
风雪未歇,前路犹长。但终点,已在望。
宝玉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归家喜悦与使命重压的悸动。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枚带给安儿的、小小的银质平安锁,目光穿过风雪,牢牢锁定那越来越清晰的京城轮廓。
家与国,情与责,温暖与风霜,都在这条未歇的归途尽头,等待着他。车轮滚滚,碾过冰雪,坚定地驶向那既充满温情又暗藏风云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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