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河口,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滩涂,在初春灰蒙蒙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浑浊的河水在泥沼中无力地蜿蜒、漫流,最终消散,徒留一片死寂。海风裹挟着刺骨的咸腥与淤泥的腐味,呼啸着刮过岸边简陋的工棚和堆积如山的简陋工具(铁锹、箩筐、撬棍、少量粗大绳索)。
被征调来的第一批民夫,衣衫褴褛,瑟缩在寒风中,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泥淖,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这哪里是疏浚?分明是挑战一片吞噬一切的泥潭!
宝玉与孙嘉淦等人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眉头紧锁。眼前的景象,比初到时更让人心头发沉。
没有冯唐这员熟悉河工、善能统御的干将坐镇,单靠地方官员和民夫,面对如此浩大而陌生的工程,根本无从下手,效率极其低下。
“大人,这…这淤泥深不见底,人一踩下去,没到大腿,拔都拔不出来!更别提挖了!” 一个浑身泥浆的工头哭丧着脸跑来禀报,“昨日试着下去几十人,陷进去好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出来,工没干多少,倒伤了人!这样下去不行啊!”
孙嘉淦忧心忡忡:“大人,如此烂泥滩,寻常工具根本无法施展。若强行驱民夫下滩,恐伤亡惨重,非但事倍功半,更恐激起民变…”
宝玉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深知孙嘉淦所言非虚。皇帝“精打细算”的八字真言犹在耳边,每一分人力都极其宝贵,绝不能无谓消耗在这片泥淖之中。必须等冯唐!只有冯唐到了,才能找到打开这死局的钥匙!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时候,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破弥漫的薄雾,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泥泞,甲胄蒙尘,但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冯唐的亲兵队长!
“报——!钦差大人!冯参将到了!距此不足五里!” 亲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却无比振奋!
“好!” 宝玉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连日来的凝重一扫而空,仿佛注入了强心剂!“孙大人,随我去迎!”
片刻之后,五骑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为首一人,正是冯唐!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这片庞大的烂泥滩涂和岸边混乱的景象。
他身后的四名亲兵,同样疲惫却眼神坚毅。
“末将冯唐,参见钦差大人!参见孙大人!” 冯唐在马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冯参将一路辛苦!” 宝玉亲自上前,扶住冯唐的手臂,“来得正是时候!此地情形,你也看到了!”
冯唐翻身下马,目光没有片刻离开那片泥淖:“大人,末将一路疾驰,途中已反复思量。这烂泥滩,硬挖是下下策!”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显示出军人特有的高效与务实。
“哦?参将有何良策?” 孙嘉淦急忙问道。
冯唐大步走向滩涂边缘,靴子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冷的淤泥,在手中捻了捻,又仔细观察着滩涂上水流的细微痕迹和海潮涌动的方向。
“大人请看,” 冯唐指着滩涂深处,“此地淤泥深厚,粘稠如胶,人畜难行,更遑论挖掘搬运。然,天无绝人之路!” 他站起身,指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灰蓝色的海面,“吾等可借势!借海潮之势!借水力冲刷之力!”
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末将之策有三:
其一,选线定位,深槽导流! 不盲目全面铺开,而是集中力量,在淤积最严重、最阻碍主流通海的区域,勘定一条最短、最直、坡度最宜的深槽线路! 此乃咽喉中的咽喉!集中所有力量,先打通这条‘引河’!”
其二,束水攻沙,潮汐冲刷! 在选定深槽线路两侧,以木桩、草袋、甚至沉船等物,先行构筑简易的束水堤坝(或称导流堤)! 不求坚固,但求能将上游来水和涨潮时的海水,约束、引导至这条狭窄的深槽之中!水流被束,流速必然大增!借助这被约束、加速的水流,反复冲刷槽底淤泥!尤其要利用每日两次涨潮时涌入的海水力量,加强冲刷!此乃‘以水治水’!”
其三,巧用工具,分段清淤! 对于导流堤内、水流冲刷后仍顽固淤积的硬块或深坑,再辅以人力清挖。但非蛮干!需特制长柄铁铲、宽大撬板、以及粗大绳索连接的‘混江龙’(一种利用水流或人力拖拽的刮泥工具)! 人立于导流堤上或特设的木排、浮筏之上操作,避免深陷泥潭!清挖出的淤泥,立刻运至远离河道的指定堆场!”
冯唐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宝玉和孙嘉淦:“大人!此法可最大程度避免民夫伤亡,利用自然之力,事半功倍!只要导流堤位置选准,深槽坡度设计得当,冲刷之力,远胜万人徒手挖掘!待深槽初通,主流通畅,再逐步拓宽、加深,最终彻底打开入海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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