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带着腥味的井水。它扒在井台边缘,五指死死扣进石头缝里,用力向下按,似乎想要借力爬上来。
小树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躲在矮墙后,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只手。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那只手的细节——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的皮肉已经腐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和白骨。
井里……真有东西。
守夜的两人已经吓傻了,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其中一个裤裆湿了一片,在寒冷的空气里冒着白气。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小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发胀,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惧从心底升起,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些,连忙运转内息,守住灵台。
那只手在井台上抓挠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接着,另一只手也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同样苍白浮肿,同样扒住井台边缘。
石板被顶得更高了。缝隙扩大,露出一片漆黑的、湿漉漉的头发。头发很长,黏成一缕一缕,贴在井台石头上,往下淌着水。然后,一张脸,从头发后面,慢慢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脸。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白色,泡得肿胀变形,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在眼眶里闪烁。嘴巴大张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和几颗残存的黑牙。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滴在井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歌声就是从这张嘴里发出来的。但那张嘴根本没动,声音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或者……从井底更深处传出来的。
“女鬼”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绿眼睛,“看”向了守夜人。
“啊——!!!”
守夜的两人终于崩溃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疯了一样朝村子深处逃去,一边跑一边狂喊:“出来啦!出来啦!井里的东西出来啦!!”
惨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炸开,像投入滚油的水。瞬间,几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但立刻又熄灭了。有孩子的哭声响起,但马上被捂住。整个村子在短暂的骚动后,陷入更深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出来,甚至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声,和那越来越凄厉的歌声。
“女鬼”似乎对逃跑的守夜人不感兴趣。她(它)慢慢转过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转向了小树藏身的矮墙。
小树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绷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被发现了?不,也许只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女鬼”从井里慢慢爬了出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怪响。她(它)的上半身探出井口,下半身还泡在井水里。湿透的、破烂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扭曲的肢体轮廓。那衣裙的样式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料子很好,是绸缎,虽然已经糟朽不堪,还能看出原本的暗红色花纹。
小树死死盯着她(它),脑子飞快转动。是鬼?是僵尸?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师傅说过,江湖上有些邪术,能炼尸驱鬼,但那些大多需要活人施法,而且有诸多限制。眼前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有主的样子。而且,井里怎么会埋着这种东西?王二叔捞上来的是什么?难道就是这“女鬼”的一部分?
“女鬼”完全爬出了井口,站在井台上。她(它)个子很高,比寻常女子高出一个头,湿透的头发垂到脚踝,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那双绿眼睛“盯”着小树的方向,忽然,她(它)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血……”
声音嘶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小树心头一凛。又是要“血”?和昨晚那“黑雾女子”一样?
“女鬼”迈开步子,朝矮墙走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雪迅速融化,变成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水渍。
小树不再犹豫,在“女鬼”距离矮墙还有三步时,他猛地从墙后窜出,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劈“女鬼”的脖颈!
先下手为强!管你是鬼是尸,砍了再说!
刀锋带着破空声,狠狠斩在“女鬼”的脖子上!
“噗!”
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浸水的烂木头。刀刃入肉三分,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像是砍在了坚韧的牛皮上。而且,刀锋传来的感觉冰冷粘腻,没有热血喷溅,只有一股黑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腥臭扑鼻。
“女鬼”被这一刀劈得踉跄后退,脖子歪向一边,几乎被砍断一半,只有几根筋肉连着。但她(它)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指甲暴涨,漆黑尖利,朝小树面门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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