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晚翠正就着油灯缝补那件灰布仆役服,针脚歪歪扭扭,却扎得极密。“姑娘,御史大人让人送了封信来。”她递过个信封,蜡封上盖着监察院的印,“说刘管事的账本核对清楚了,贪墨的银子加起来有三百多两,按规矩要抄没家产,只是他女儿还小,问要不要留点口粮钱。”
苏瑶拆开信,指尖划过“其女年方五岁,母早逝”几个字,忽然想起刘管事被拖走时哭喊的模样。她提笔回信,墨汁在纸上晕开:“留五十两,交由浣衣局老嬷嬷代管,每月给孩子支二两,够买米粮和炭火即可。”放下笔时,瞥见桌角那盒没吃完的梅花糕——是今日路过御膳房,小厨子塞给她的,说“新做的,甜得正好”。
第二日清晨,张全在浣衣局后院洗炭,热水在木盆里泛着白汽。老嬷嬷提着个食盒过来,里面是碗小米粥,卧着个荷包蛋,油花浮在表面。“苏姑娘让人捎的,”老嬷嬷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说你娘的病得好好治,这月的月钱提前支给你,够请个郎中了。”张全捧着碗,热气模糊了眼睛,手里的炭块在水中沉得稳稳的,倒比从前掺了木屑的实在。
内务府的算盘声渐渐缓了,新上任的王管事是个性子耿直的老头,每次采买都让店家在收据上盖红印,账册记得比经书还工整。苏瑶去查账时,他总笑着递杯热茶:“苏姑娘放心,每笔都经得起查,这青盐我尝过,咸度正好,没掺沙子。”
那日路过钦安殿偏殿,见小太监在扫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堆了半簸箕。苏瑶捡起片完整的,叶面上的纹路像极了账本上的细格,纵横交错,却条条分明。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让炭块烧得旺、盐巴够味、梅花糕能到想吃的人手里——就像这银杏叶,看似脆弱,却能把阳光筛成细碎的暖,落在每个人脚边。
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苏瑶收到浣衣局老嬷嬷的信,说刘姑娘拿着新做的虎头鞋,非要给“送糕糕的苏姐姐”。字里行间透着暖意,仿佛能看见那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鞋在雪地里蹦跳的模样。她把信折好放进锦囊,与那页画着梅花的账纸叠在一起,指尖触到绣着玉兰的锦囊面,忽然觉得母亲的绣线里,藏着的何止是思念,更是“日子该过得干干净净”的念想。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浣衣局的小丫头们在堆雪人,张全正笨拙地给雪人插胡萝卜鼻子,冻疮好了的手在雪里动得灵活。苏瑶站在廊下,看着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地响,像极了账本翻过页的轻响——每一笔都落得踏实,每一页都透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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