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一年冬,雪下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刚压过宫墙,鹅毛似的雪片就簌簌落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地面已铺了层薄白。苏瑶踩着薄雪往司礼监的值房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怀里揣着刚核完的采买账册,蓝布封皮被体温焐得温热,指尖却冻得发红,像浸了冰水,却仍紧紧按着册页——上面记着光禄寺近三个月的“异常支出”:腊月的炭银比往年多支了三百两,领款人只写着“杂役”;元宵的灯油账上多了笔“加急费”,纹银五十两,收款人却是个查无此人的“王二”,笔迹潦草得像是随手画的。
刚转过角楼,就见一群小太监围着个穿飞鱼服的宦官磕头,青灰色的毡帽在雪地里磕出一个个浅坑。那宦官背着手站在雪地里,玄色狐裘披风扫过地面,积雪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金线绣的蟒纹袍角。苏瑶认得他腰间的象牙牌——“提督东厂”四个字刻得极深,边缘磨得光滑,是汪直。宫里的人都说汪公公手段狠,审案子时眼里揉不得沙子,连锦衣卫见了他都得矮三分。
她本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挪了半步,却听见汪直冷笑,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光禄寺的账都算不明白,连炭里掺没掺木屑都查不出,留着你们何用?”他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炭盆,铜盆在雪地里滚出老远,火星溅在雪上,“滋啦”一声灭了,只留下几个黑黢黢的印子。
苏瑶停下脚步。那本账册里,光禄寺的猫腻恰与眼前这场景对上——多支的炭银怕是进了这些管事太监的私囊,而那个“王二”,说不定就是汪直手下的人,借着“加急”的由头虚报开销。她攥了攥账册,封皮的边角硌着掌心,倒生出几分底气。
“汪公公。”她上前一步,账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挡箭牌,“光禄寺的账并非算不明白,是有人故意算错,想浑水摸鱼。”
汪直转过身,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她,带着审视:“你是谁?敢在咱家面前说这话。”他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股让人发怵的威严。
“司计司苏瑶。”她挺直脊背,雪落在肩头,瞬间化成水,“这是光禄寺近三个月的账册,”她翻开账册,指尖点在“王二”的名字上,墨迹还带着点晕,“这笔灯油加急费,收款人查无登记,而同期东厂的采买记录里,有个叫王二狗的小旗官,领过一笔‘特殊用度’,数目分毫不差,都是五十两。”
周围的小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连雪落在脖子里都不敢抖。汪直却笑了,笑声像破锣敲在空巷里,带着点玩味:“有点意思。你怎么敢肯定是同一人?王二狗这名字,宫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王二狗左手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疤,”苏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闪躲,“上次他来司计司核对东厂的笔墨采买账,我见过。而光禄寺的领款记录上,‘王二’的签名笔迹,起笔时爱顿一下,收笔带个小勾,和王二狗的供状笔迹一模一样,是他独有的习惯。”
汪直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戏耍,多了几分锐利,像刀出鞘时的寒光:“你倒敢查东厂的人,不怕咱家治你个越权之罪?”
“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瑶合上册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账册不会撒谎。不管是谁,哪怕是公公您手下的人,贪了宫里的银钱,都该查,不然对不起这账上的每一个字,也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雪落在她的发间,化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却站得笔直,像株顶着雪的翠竹,单薄却有韧劲。
汪直忽然拍了拍手,掌声在雪地里格外响:“好个苏瑶,比那些只会磕头的废物强多了。”他从袖中掏出块腰牌扔给她,黑檀木的牌子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拿着这个,往后东厂的账,你也敢查吗?”
腰牌是黑檀木的,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个“直”字,是汪直的私牌,见牌如见人。苏瑶接住,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牌,却没立刻收下,而是双手捧着递回去:“多谢公公信任,但东厂的账若有问题,我自然敢查。可公公若想借我之手排除异己,整治与您不和的人,恕我不能从命——我只核账,不掺和派系。”
汪直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披风上的雪都抖落下来:“痛快!咱家就喜欢你这性子,不藏着掖着!”他收了腰牌,却话锋一转,“明儿去东厂领个差事,帮我核核刑房的用度账,那些锦衣卫的小崽子,总爱在刑具上动手脚捞油水,今儿换个金锁,明儿换个银链,当咱家眼瞎呢。”
苏瑶应下,声音稳当:“只要是公账,有凭有据,我定如实禀报,不多报一文,也不少记一分。”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宫墙染成了素白。司计司的同事老张撞见她,都惊得张大了嘴:“你疯了?敢跟汪公公叫板!那可是吃人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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