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刚把改定的账册锁进紫檀柜,铜锁扣合的轻响还在值房里荡着,司计司的木门就被轻轻叩响。“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是宫里老人的规矩。进来的是内宫监的老掌事刘嬷嬷,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红漆底上描着缠枝莲,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她笑纹堆在眼角,像盛着暖光:“苏姑娘,这是太后赏的‘润笔银’,老人家说你核那本小公主襁褓账时,既顾着皇家体面又省了银子,让咱宫里的人都学着点——别总想着往脸上贴金,实在日子得实在过。”
漆盒打开时,映得满室亮堂。里面是两锭十两重的雪花银,银锭上的“官”字清晰,还带着铸模的细痕;旁边卧着块莹润的羊脂玉牌,指腹抚上去温凉如玉,牌心刻着个“慎”字,笔锋遒劲,是太后的亲笔。苏瑶接过时指尖微顿——这玉牌是太后身边近侍才有的赏赐,明着是赏她“审慎”,实则是给她在宫里立了块“护身符”,往后谁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太后的意思。
“劳烦刘嬷嬷跑一趟,寒气重,快喝杯热茶暖暖。”苏瑶让晚翠沏了壶祁门红茶,屈膝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廊下立着两个小太监,灰布袍,黑毡帽,是汪直身边伺候的小李子和小柱子。她故意提高了声量,字字清晰:“其实都是按规矩办的,不敢领太后这么重的赏。上月核东厂那本刑具账,也是照着永乐年间的旧例改的金箔为铜箔,不敢居功。”
刘嬷嬷何等精明,活了六十多年,宫里的弯弯绕绕早刻进了骨头里。她端着茶杯抿了口,笑着接话:“姑娘太谦了。昨儿万岁爷还问呢,说司计司有个会算账的姑娘,把汪公公那边的账核得明明白白,连老奴都得佩服——这可不是单靠规矩能成的,得有心眼,还得有胆子。”这话像阵暖风吹过,窗外的小太监身影晃了晃,显然是听进了耳里,转身悄没声地走了。
待刘嬷嬷揣着苏瑶回赠的两盒杏仁酥走后,苏瑶将银锭仔细包好,让晚翠存入司计司的公库——按规矩,公务所得赏赐需入公库,再由三司分拨,她不能破这个例。只把那玉牌用红绳系在腰间,贴着中衣,玉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倒让她更清醒了。她知道,太后的赏赐是体面,万岁爷的过问是底气,而刚才那番话,是说给汪直听的——她守的是规矩,不是某个人的面子,东厂的账要核,内宫监的账要查,谁的账都一样,这才是她在司计司站得住脚的根本。
傍晚,夕阳把司计司的窗棂染成金红色,吏部天官张大人路过,特意让人通报进来坐了坐。老天官穿件藏青蟒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捏着串菩提子,转得沙沙响。“听说你核账有法子?”他指着墙上挂的《大明会典》,那是用黄绸裱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月礼部的祭天账,有笔糊涂账,把‘香烛’写成‘香竹’,多报了三十两,你能找出来吗?”
苏瑶取来礼部的账册,牛皮封面,上面盖着礼部的朱印。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香竹十斤,支银三十两”上点了点:“大人您看,祭天用的香烛有定式,《会典》里写得明白:沉香四两、白烛六对,取‘香火绵延’之意。这里写‘香竹十斤’,竹是易燃物,祭天忌火,断不会用竹,定是笔误,把‘烛’写成了‘竹’。再查采买记录,确实多支了三十两——这就改。”她提笔蘸了朱砂,把“竹”字圈掉,改成“烛”,又在页脚补了行小字:“核于正统十四年冬,苏瑶。”字迹娟秀,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稳。
老天官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往后司计司的账,你多担待些。年轻人,有这股子认真劲,好。”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旁边记账的小吏们都收了声——谁都听得出,这是给她递了实权,往后司计司的账,她苏瑶说的话,算数。
夜里,值房的灯亮到很晚。苏瑶对着烛火摩挲腰间的玉牌,“慎”字的刻痕硌着指尖,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刚入司计司时,有人笑她一个女子懂什么账,故意把十年前发霉的旧账扔给她理,纸页黏在一起,稍一扯就碎。她蹲在炭盆边,用温水一点点润开,整整理了三个月,把每一笔糊涂账都捋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赏牌,天官嘱托,汪直那边虽有芥蒂,却也不敢再随意塞糊涂账来。
她知道,这地位不是靠谁赏的,是一笔笔算明白的账撑起来的——就像这烛火,看着弱,点久了,也能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阴影都能驱散。窗外的月光落在账册上,泛着淡淡的银辉,苏瑶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藏着的不只是银钱,还有人心,有规矩,有她往后要走的路,一步一步,都得像账册上的字,扎实,清白。
天快亮时,苏瑶才把礼部改定的账册归位。值房的炭盆快燃尽了,她添了块新炭,火苗“噼啪”跳起来,照得墙上那幅《大明会典》的拓本愈发清晰。忽然听见院外有扫地声,是司计司的老杂役张叔,他总爱在寅时就来清扫,说“早扫干净了,姑娘们做账时心也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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