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的石榴树正开得热闹,朱红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锦。沈知言蹲在青砖地上,看着沈敬之握着木柄,将那只熟铁打制的铁环推得溜溜转。铁环磨得发亮,在地上滚出“哐啷哐啷”的响,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枝头。
“看好了,手要跟着环走,别较劲。”沈敬之握着木柄轻转,铁环听话地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停在刚会走路的苏清扬面前。小家伙穿着鹅黄小袄,小短腿趔趄着追了两步,被地上的花瓣绊了下,索性坐在花堆里拍手笑,奶声奶气地喊:“环环!飞!”
沈知言刚要起身去扶,苏清扬已经自己爬起来,攥着小拳头往沈敬之跟前凑,踮着脚要抢木柄。“我来!我来!”她的小手还抓不稳木柄,铁环刚挨到地面就“哐当”倒了,在砖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小家伙愣了愣,眨巴着杏眼看向沈敬之,眼眶还没红,忽然指着打转的铁环咯咯笑:“环环跳舞!”
“对,它在跳舞呢。”沈敬之弯腰把铁环扶起来,将木柄塞进她手里,又用自己的大手裹住她的小手,“来,咱们一起推——慢点,像牵着小弟弟走路似的。”
铁环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半尺,苏清扬的小身子跟着前倾,辫梢的红绒球扫过地面的花瓣。忽然,铁环又倒了,她却没撒手,反而扑过去抱住铁环,把脸贴在冰凉的铁面上,奶声奶气地说:“环环累了,歇会儿。”
沈知言在旁笑得直不起腰,蹲下来对她说:“妹妹,我教你个法子——把它当成林伯父家的大白鹅,你走它就走,准听话。”他是沈敬之的长子,比苏清扬大五岁,说话已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大白鹅?”苏清扬歪着脑袋,小辫子上的绒球晃了晃,“会嘎嘎叫吗?”她记得父亲林先生家的鹅,总伸着脖子追人,倒比这铁环热闹。
“等你推得稳了,我就教它‘叫’。”沈知言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看,顺着这个圈推,就像鹅在池塘里游。”
苏清扬立刻来了精神,抓着木柄又试。这次她学得慢了些,小脚步踩着沈知言画的圈,铁环竟滚出了丈许远。她跑得急,一只绣鞋掉在花瓣堆里,光着脚丫踩在青砖上,脚心沾了草汁和花瓣,像踩着朵会动的小花儿。
廊下传来轻笑声,苏皖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给苏清扬绣了一半的肚兜——藕荷色的缎面上,那只兔子的眼睛刚用打籽绣绣了一颗。“这疯丫头,鞋都跑掉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落在女儿光着的脚丫上,却没叫乳母去追。
沈敬之站在一旁,看着苏清扬攥着木柄往前冲,铁环“哐啷”一声撞在石榴树干上,她却乐得拍手:“环环撞树啦!羞羞!”他转头对苏皖笑道:“林夫人看这模样,倒比男孩子还野。”
“随她吧。”苏皖的目光掠过满地花瓣,落在沈知言身上——他正帮苏清扬捡鞋,小心地拍掉上面的花瓣,动作像模像样的,“知言倒是稳重,比我家那口子小时候强多了。”
正说着,林先生提着个食盒从月洞门走进来,里面飘出绿豆糕的甜香。“听闻敬之兄做了新玩意儿,特来瞧瞧。”他刚走近,就见苏清扬举着木柄往他身上扑,铁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响。
“爹爹!环环听话!”苏清扬献宝似的把木柄塞给他,小脸上沾着点泥土,“比大白鹅乖!”
林先生笑着接过木柄,顺势把她抱起来:“哦?比鹅还乖?那明日让你沈世伯教你滚铁环,爹爹给你做桂花糖糕当奖赏。”他转头对沈敬之道,“昨日听闻清扬在观星台学绣,今日倒在这儿疯跑,真是个变脸的小丫头。”
沈知言已经把苏清扬的鞋穿好,闻言凑过来说:“林伯父,妹妹学得可快了,刚才还推着铁环绕了三圈呢!”他捡起地上的铁环,手腕轻转,铁环立刻“哐啷”滚起来,“我教她把铁环当星星,顺着轨迹走就不会倒。”
“星星?”苏清扬在父亲怀里扭了扭,指着天上的云,“像云那样飘吗?”
“等你再大些,世伯教你用铁环画星轨。”沈敬之接过铁环,往柴房方向推了推,“去看看阿黄在不在,让它也瞧瞧你的本事。”
苏清扬立刻从父亲怀里滑下来,拉着沈知言往柴房跑,木柄拖在地上“哗啦啦”响。林先生和沈敬之跟在后面,就见苏清扬举着木柄对着大黄狗喊:“阿黄!看!环环飞!”阿黄摇着尾巴凑过来,被滚过来的铁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引得沈知言大笑:“阿黄怕环环!”
苏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女儿追着铁环跑,裙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忽然对沈敬之道:“前日她还缠着要绣铁环,说要给环环绣件花衣裳呢。”她展开手里的肚兜,“你看这兔子旁边,我特意留了块空,将来让她绣个小铁环上去。”
柴房里,苏清扬正指挥沈知言:“哥哥!让阿黄推环环!像沈世伯那样!”沈知言便把木柄塞到阿黄嘴边,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铁环“哐当”滚了半尺,惹得两个孩子笑作一团。林先生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手里的肚兜,又看看柴房里的热闹,忽然道:“敬之兄你看,这铁环和绣绷,倒成了孩子们的玩意儿,倒比我们这些大人活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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