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到让苏沐禾微微吃痛,却一声不吭。
“阿禾,”他的声音从苏沐禾颈间传来,依旧沙哑,却已没有了之前的空洞,而是淬了冰、含着铁,“南疆的事,必须尽快了结。长沙王……不管他是不是主谋,他伸出来的这只手,我要定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那里面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光取代,“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不该动的人。”
苏沐禾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痛恨,心头发紧,却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
他明白,那个克制、沉稳、步步为营的李定朔,此刻骨子里属于冠军侯的锋芒与暴烈,正在丧子之痛与阴谋刺激下,不可抑制地苏醒。只是这一次,他的剑,将藏在更深的阴影里,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霍去病的手臂收得很紧,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苏沐禾默默承受着,掌心一下下抚过他的脊背,试图熨平那些无声的裂痕。
颈窝处传来的呼吸灼热而压抑。许久,霍去病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开口,字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从未想过要他死。”
苏沐禾的心猛地一沉。
“我甚至……没怎么想过他。”霍去病的声音更低,裹挟着深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自厌的茫然,“我们离开前,他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抓着我的袍角。我抱过他,很轻……像片叶子。”他停顿了很久,“我该多看看他的。可那时只觉得……麻烦。一个不该来的责任。”
他从不擅长处理这些过于柔软的牵绊。少年成名,铁血征伐,他的世界是号角、烽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疆土。
霍嬗的存在,像一块突然嵌入铁甲缝隙的软玉,硌得他无措,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放。
“他长得像谁?”苏沐禾轻声问。
霍去病沉默片刻:“……舅舅说眼睛像我。”
就这么一句。再没有更多。他对那孩子的印象,稀薄得只剩下几个零碎片段,甚至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可此刻,当这些碎片伴随着“死亡”的消息一同砸下时,却化作了最细密的针,扎进血肉里不见伤口,却疼得钻心。
那不是浓烈的父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血脉被强行斩断的空洞,是未尽之责的沉重,更是意识到那孩子已成为权力祭品后的暴怒。
“他们杀了他。”霍去病的声音骤然变冷,先前那点茫然的痛苦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不是意外。封禅路上,陛下眼前……他们敢动手,就绝不会只为了杀一个孩子。”
苏沐禾感到怀中身体的紧绷从无助转向了蓄力。他太了解这种变化——这是猎手嗅到血腥味时的本能。
“阿朔,”苏沐禾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怎么做?”
霍去病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火下,他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冻结,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和深处隐约跳动的幽火。
“舅舅让我活着,藏好。”他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那我就用‘李定朔’的身份,把南疆的钉子一颗颗拔干净。长沙王……”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刀刃出鞘前冰冷的弧度,“他伸哪只手,我就剁哪只。”
他松开苏沐禾,站直身体。方才那片刻的脆弱像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挺直的脊背和刀锋般的侧影。
“但南疆的事,”他转向苏沐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必须更快。我们耽搁不起了。”
苏沐禾迎着他的视线,清晰地点了点头。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历史的走向——巫蛊之祸的阴影已在不远处盘旋,而霍嬗的暴卒,或许正是这场巨大悲剧敲响的第一声丧钟。时间,真的不多了。
“吴阳的药效还要两个时辰。”苏沐禾快速恢复冷静,“水玉坊那边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明早按计划放出消息,引蛇出洞。但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如果对方不来灭口吴阳,说明吴阳知道的不够致命,或者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要保;如果来了……”他顿了顿,“就要确保能抓到活口,至少拿到物证。”
霍去病颔首:“郑文已经布下暗哨。路博德那边也在抓紧审讯沙瓦和隆昆,口供与物证正在汇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长安的消息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路博德。从现在起,我们每一步都要更小心——不仅要防长沙王的人,还要防……长安可能伸过来的手。”
苏沐禾明白他的意思。霍嬗之死若真是阴谋,长安城里的黑手绝不会希望南疆的线索继续深挖。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止一方的敌人。
“你的伤,”苏沐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必须再处理一次。”
霍去病没有拒绝。他坐下,任由苏沐禾解开他肩头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药粉刺激伤口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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