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贾商人起身敬酒,言谈风趣,八面玲珑。忽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贾商人神色不变,笑着向宾客告罪,说有批紧要的货到了,需去处理一下,让大家尽兴,随后便跟着管家离开了水榭,走向那道月亮门。
霍去病与苏沐禾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来了。
霍去病借口更衣,离席而出。他早已记清园中路径,绕开主道,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悄然向月亮门附近潜去。他的身法极快,又刻意避开了那些暗哨的视线死角,竟让他摸到了离月亮门不远的一处嶙峋假山之后。
从这里,可以隐约听到月亮门内另一侧传来的模糊人声。不止贾商人一个!还有一个声音较为低沉,带着某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另一个声音则略显急促,正在汇报着什么。
“……长安已按计划进行,大将军一去,树倒猢狲散……只是太子那边,陛下似仍有犹豫……”
“犹豫不了多久。‘巫蛊’之种已下,只待生根发芽。椒房殿那位,也安稳太久了……”这是那个低沉的声音,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霍去病全身血液几乎凝固。这声音……他从未亲耳听过,但那种语调,那种将阴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腔调……
“淮南王这边,还需加紧。‘金铁之骨’筹备如何?‘泰山’之事,不容有失。”低沉声音又问。
贾商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王爷已暗中命衡山、九江等处加快熔铸,经由江陵转运的渠道畅通。只是……近日南疆路博德盯得紧,西南那条线损失不小,需另辟蹊径。”
“路博德……跳梁小丑,暂且容他。待大局定后,南疆翻手可平。眼下关键,是确保‘封仪’之时,‘童子’就位,‘吉兆’天成。‘光’在长安,会安排好一切。你这里,务必保证淮南王鼎力支持,至少……不能掣肘。”
“是,小人明白。王爷对‘大业’亦是心向往之,只是……仍需更明确的承诺和保障。”
“承诺自然会给他。事成之后,淮南可为东南之主,裂土封疆,岂不比现在这有名无实的藩王强过百倍?让他稍安勿躁,静待‘东风’。”
对话到此,似乎告一段落。接着是衣物窸窣和脚步声,似乎有人要离开。
霍去病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假山石后。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虽然未能亲眼看见说话之人,但对话内容已证实了最可怕的猜测:长安确有一个以“光”为核心的集团,正在利用巫蛊构陷卫皇后和太子,图谋废立!而淮南王刘安,果然涉足其中,甚至可能被许以重利,参与了武装政变的准备“金铁之骨”、“泰山封仪”!他们提及的“童子”,再次让霍去病想到嬗儿,心如刀割。
必须知道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是谁!霍去病冒险,将苏沐禾给的玉环悄悄从怀中取出,调整角度,试图利用其微弱的聚音效果。
就在这时,月亮门内传来那个尖细的疑似内侍的提醒:“君上,时辰不早,该回了。”
“嗯。”低沉声音应了一声。
随即,脚步声向月亮门外走来。霍去病心念电转,知道此时退走已来不及,反而可能弄出声响。他索性将身体完全隐入假山缝隙的阴影中,运起龟息之法,将生机降至最低。
月亮门打开,几个人走了出来。当先一人,披着深色斗篷,兜帽依然低垂,看不清面貌,但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势。其后跟着那个面白无须者,以及两名目光精悍的护卫。贾商人恭敬地跟在稍后。
就在那斗篷人经过假山前的小径时,一阵秋风忽然刮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微微掀起了那人的兜帽一角。
刹那间,霍去病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人侧脸迅速又被兜帽遮住,但那并非霍光的脸!
然而,那张脸,却带着一种让霍去病感到莫名熟悉又极其不安的轮廓!他飞快地在记忆中搜寻……那眉眼间的某种神韵,那下颌的线条……不,不是霍光,但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是谁?
是谁能有资格代表“光”来到淮南,与淮南王的代理人密谈如此机要?
是谁的声音、仪态、排场,都隐隐透着与霍光相似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冰冷与权威?
一个模糊的影像在他脑海中闪现——未央宫某次朝会后的廊下,一个沉默寡言、姿态恭谨,却总能恰如其分出现在某些关键人物身边的身影……
是了!
是那个人!
霍光身边最信赖的心腹僚属,那个几乎如同霍光影子般存在,掌管着霍光部分机密文牒和私人联络的……
“杜延年” ?
霍去病不敢完全确定,但那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几乎攫住了他。如果真是杜延年,那几乎可以断定,霍光与此事的牵连之深,远超他最坏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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