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摊子?霍家?”霍去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难以置信,“我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为的难道不是大汉,不是霍氏门楣?”
“门楣?哈哈……好一个门楣!”霍光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讽。
“你的门楣,是建立在卫氏的根基上!没有卫皇后,没有卫青,天子会多看你一眼?你战功赫赫不假,可没有卫氏在朝中的呼应,没有天子的偏爱,你能如此顺遂?可卫氏是什么?是外戚!是鲜花着锦,也是烈火烹油!你以为卫氏倒不了?你以为依附卫氏的霍家,能独善其身?!”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又凌厉:“你要做卫氏的忠犬,做天子最锋利的刀,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刀太利,是会伤主的!天子会永远信任一把可能割伤自己的刀吗?卫氏会永远甘心只做你的后盾吗?你太耀眼了,兄长……耀眼到让人害怕,让人……必须提前做打算。”
“所以你的‘打算’,就是让我‘暴病’?”霍去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霍光没有直接回答,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喃喃道:“卫氏必须倒,也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才能平息天子的猜忌,才能给朝局一个新的平衡……你‘病逝’了,霍家就和卫氏做了切割……天子念旧,会愧疚,会怜惜,会给我这个‘忠厚谨慎’、又刚刚失去‘英雄兄长’的弟弟更多机会……看,我做到了,不是吗?”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混合着血沫。
“霍家在我手里更稳固,更显赫!我才是让霍氏真正立足未央宫的人!而不是靠着卫氏的裙带,靠着匹夫之勇!”
匹夫之勇。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
霍去病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槁木、却满心都是算计与嫉妒的老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他曾经以为的至亲背叛,背后竟是这样可笑又可怜的逻辑——嫉妒他的光芒,恐惧卫氏的牵连,于是选择用最隐秘的方式“清除”障碍,并自认为是在“保全”和“壮大”家族。
“你保全的,只是你霍子孟的权位,不是霍氏。”霍去病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疏离,“你用兄弟的血,染红了自己的冠冕。霍光,你这一生,可曾有一刻,是堂堂正正,无愧于心的?”
“堂堂正正?哈哈……咳咳……”霍光狂笑起来,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气息迅速微弱下去,“成王败寇……史书……只会记住赢家……我霍光……辅佐两朝……权倾天下……比你……比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最终,那满是怨毒、嫉妒与自辩的呓语,戛然而止。
“呃啊——!”霍光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猛地捂住心口,身体痉挛着向后仰倒,撞在床榻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帐顶,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最终涣散开来的空洞。青紫之色迅速爬满他灰败的脸庞,嗬嗬的倒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去病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霍光在自己眼前挣扎。
却没有任何的快意,只有一种空茫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他仍旧圆睁着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还在质问,还在不甘,但生命悄悄流逝。
霍去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仇人将死,他前吐露的“真相”却比单纯的谋害更令人心寒。那不仅仅是权力的算计,更是亲密关系中最丑陋的嫉妒与背叛,被时间和野心发酵成了致命的毒药。
“公子,”暗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远处有动静,像是换防的卫队过来了,方向是这边。”
霍去病最后看了一眼霍光扭曲的遗容,眼神复杂至极,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转身,没有任何留恋。
“走。”
三人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消失在霍光府邸复杂的廊庑阴影深处。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大将军府的核心区域,响起了第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混乱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
破庙中,残香冷烬。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骚动声越来越大,火光点点,如同被惊扰的蜂巢。权力核心的突然崩塌,预示着接下来的,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层的狂风暴雨。
霍去病擦去剑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望着窗外逐渐被火把映亮的骚动夜空,声音低沉如铁:“霍光将死。他欠的债,还了。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苏沐禾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冷而紧绷的手。
仇雠伏诛,心结未解。
手刃至亲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空茫与沉重。
而他们这四个来自未来的“幽灵”,在亲手点燃这场权力更迭的巨变引信后,也被更深地卷入了历史的洪流。
历史的车轮,被他们这只来自时空夹缝的“手”,狠狠推动,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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