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这四个不该存在的“幽灵”,刚刚亲手拉开了这场滔天巨变的序幕。
霍光断气的那一刻,整个大将军府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一名值夜的侍女。她本是按照惯例在子时三刻送来温水,却见寝室门虚掩,透过缝隙,隐约瞧见床榻上的人影以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她轻唤了两声“大将军”,无人应答,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
油灯尚明,映照出霍光那张狰狞可怖的脸——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散大;嘴唇乌紫,嘴角残留着白沫与暗红的血渍;双手呈爪状僵在胸前,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那张曾令满朝文武敬畏、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啊——!”侍女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仿佛是被这声尖叫唤醒,整个大将军府从死寂中“活”了过来,却是一种恐慌的、无序的“活”。脚步声杂乱响起,睡眼惺忪的护卫、管家、亲信幕僚纷纷赶来,看见眼前景象,无不倒吸冷气。
“快!快去请太医!不,请最好的医者!”管家霍忠声音发颤,他是霍家家生子,侍奉霍光四十余年,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出入!”霍光的次子霍禹推开人群,强作镇定下令,但他颤抖的手出卖了内心的惊惶。他扑到床榻前,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冰凉,毫无脉动。
霍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灯架。铜灯落地发出哐当巨响,灯油泼洒,火苗窜起,又被慌乱的下人踩灭,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混乱在蔓延。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飞出了大将军府的高墙。
最先得到风声的是长安令,这位负责京师治安的官员在睡梦中被属吏摇醒,听到“大将军暴毙”五字,惊得从榻上滚落。他连官服都穿反了,便急匆匆带人赶往霍府,却在府门前被霍家私兵拦下。
“未得家主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私兵头领声音冰冷,手按刀柄。
长安令气得发抖:“本官乃长安令,京师治安归本官管辖!大将军府出了人命,本官有权……”
“人命?”头领冷笑,“大将军只是旧疾复发,正在静养。尔等在此喧哗,惊扰了大将军,该当何罪?”
长安令这才注意到,霍府虽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但大门紧闭,护卫人数明显增多,且个个神情戒备,如临大敌。这不是寻常的“病重”,这是……封府!
他不敢硬闯,只能退到远处,看着这座往日门庭若市、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府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沉默而危险地蛰伏着。
与此同时,未央宫中,宣帝刘询也被心腹宦官轻声唤醒。
“陛下,宫外急报,大将军府……似乎出事了。”
刘询猛地坐起,睡意全无。这位二十七岁的皇帝,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隐忍。他九岁因巫蛊之祸沦为庶人,在市井间长大,十八岁被霍光选中迎立为帝,至今已有九年。九年里,他如履薄冰,对霍光恭敬有加,几乎言听计从,将所有的锋芒与主见深藏心底。
“何事?”刘询声音平静,但握着被角的手微微收紧。
宦官压低声音:“据安插在霍府附近的人回报,约莫丑时,霍府内传出女子尖叫,随后动静异常,灯火大盛。如今府门紧闭,护卫森严,拒绝任何人进入。长安令去了,也被挡在门外。”
刘询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狐疑、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沉吟片刻,迅速恢复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姿态。
“立刻宣丞相、御史大夫、光禄勋入宫。另,让执金吾加强宫禁戒备,特别是北军,严令各营不得擅动,无朕亲笔诏令,一兵一卒不得出营。”他顿了顿,“再派一队可靠的羽林郎,以‘护卫’为名,将大将军府‘保护’起来,许进不许出。记住,是‘保护’。”
“诺。”宦官躬身退出,脚步急促。
刘询独自坐在寝殿内,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他想起昨夜才见过的霍光——精神尚可,还与他商议了秋后对羌地用兵的后勤事宜。怎么会突然……
暴毙?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背后的不寻常。霍光身体确有小恙,但绝非致命。
若是被人谋害……谁敢?
谁能?
在长安,在大将军府,在重重护卫之下?
霍光的死,未免太过巧合,太过……诡异。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无论真相如何,一个时代结束了。属于霍光的时代。而他,刘询,隐忍了九年的皇帝,终于要真正走上前台。
“霍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是恩人,也是压在他头顶二十年的巨山;是权臣,也是将汉室从武帝末年动荡中稳定下来的柱石。如今山崩柱折,留下的,是无上的权力,也是巨大的风险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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