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但今日的长安,气氛格外不同。敏感的官员、商贾、士人很快察觉到异样:宫门开启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北军各营辕门紧闭,巡逻的士兵数量倍增;街市上多了许多神色警惕、四处张望的便衣;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大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已被羽林郎“护卫”起来,寻常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流言如同野火,在晨雾中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大将军……没了!”
“怎么可能!昨日还见大将军车驾从宫中出来!”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霍府当差,昨夜逃出来报的信,说府里乱成一团,大将军死状极惨!”
“嘘!不要命了!我看是旧疾复发……”
“旧疾?我看是……宫里那位终于忍不住了……”
“慎言!慎言!”
各种猜测在茶馆、酒肆、市井角落窃窃私语。恐慌在蔓延,尤其是那些与霍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将领、富商,人人自危。
霍光的“暴毙”,在官方层面迅速被定性为“突发心疾,薨于寝榻”。宣帝刘询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手腕和表演天赋。
他第一时间亲临霍府,抚棺痛哭,哀恸不已,追忆霍光“匡国家,安社稷”之功,当场下诏:追赠霍光“宣成侯”,赐“黄肠题凑”之椁,以帝王礼仪治丧;其子霍禹袭爵,加封食邑;霍山、霍云等子侄皆加官进爵;霍氏女眷皆有封赏。
这一系列操作,稳住了惶惶不安的霍氏一族,也安抚了朝中众多的霍光旧部。表面上看,皇帝对霍家的恩宠达到了顶峰,甚至超过了霍光生前。
但暗流,从未停止。
霍去病四人潜伏在长安西市一处偏僻的租赁小院内,通过暗五、暗七每日冒险带回的消息,以及苏沐禾对市井流言的筛选分析,密切关注着局势。
“皇帝这一手,高明。”苏沐禾在简陋的沙盘上标注着各方势力动向,“明面上极尽哀荣,将霍家捧到天上,实际上……”
“实际上是将霍家架在火上烤。”霍去病接口,声音冷淡。他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一柄从黑市购来的短剑,动作缓慢而专注。“霍光在时,树敌无数。如今靠山倒了,霍禹等人又无其父之能,却骤然获得如此厚赏,必招人嫉恨。皇帝这是在……催熟霍家的败亡。”
暗七低声道:“公子所料不差。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官员私下串联,弹劾霍家子弟‘居丧无礼’、‘纵奴行凶’的奏疏,被压下了。但宫里那位,显然是知道的。”
霍去病抬眼:“霍禹他们呢?有何反应?”
暗五冷笑:“还能如何?起初是吓破了胆,这几日见皇帝厚赏,又开始飘飘然了。尤其是霍禹,昨日还在府中宴饮,席间狂言‘天子亦需仰我霍家鼻息’。此话……已有人报上去了。”
“愚蠢。”霍去病吐出两个字,继续擦剑。“霍显呢?”
苏沐禾面色凝重:“霍显的反应最危险。她似乎深信丈夫是被人害死的,暗中在府内排查‘内鬼’,已经杖毙了两个伺候霍光起居的侍女。另外,她频繁与一些方士、巫者接触,行踪诡秘。暗七亲眼看见,三日前深夜,有黑衣巫者被悄悄引入霍府后门。”
“巫蛊……”霍去病擦剑的动作停了停,眼中寒意更深。“她这是嫌霍家死得不够快。”
暗七补充:“还有,霍山、霍云兄弟,近日频繁出入北军大营,与一些中高级将领密谈。虽然暂时看不出具体谋划,但……联络军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取死之道。”
霍去病沉默片刻,将擦亮的短剑归鞘。“继续盯着。尤其是霍显与巫者的联系,务必拿到确切证据。北军那边,只需记录他们接触了哪些将领,不必打草惊蛇。”
“诺。”
“另外,”霍去病看向苏沐禾,“我们该准备离开了。霍光葬礼之后,皇帝必有大动作。届时全城戒严搜捕,我们留在这里太危险。”
苏沐禾点头:“物资和路线已经规划好了。扮作南下贩丝的商队,路线避开主要关隘,经蓝田、武关,入南阳,再东向至寿春。身份文牒……需要想想办法。”
汉代对人口流动管控严格,过关隘、住逆旅都需要“传”(通行证)。他们四人都是“黑户”。
暗五道:“文牒之事,属下可设法。西市有专做此等生意的掮客,只要钱够,能弄到南阳郡的商贾传符。只是……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稳妥。”
“钱不是问题。”霍去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苏沐禾那枚金饰熔成的小金块,以及几块纯度极高的碎银。“尽快去办。我们必须在霍光下葬前离开长安。”
“诺。”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在为霍光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
灵堂设在未央宫前殿,皇帝率百官亲临祭奠,各国使节、诸侯王皆遣使吊唁。送葬队伍绵延十里,旌旗蔽日,陪葬器物奢华无比,几乎比拟帝陵。长安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有感慨一代权臣落幕者,有幸灾乐祸者,更多的则是麻木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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