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
陈夜还坐在楼顶断墙边，稻草躯体一动未动。纽扣眼的幽光暗了一瞬，又缓缓亮起。刚才那波恐惧收割结束得太干净，三名外国御灵者像被抽掉骨头的鱼，瘫在岩洞外动弹不得。他没再吸。够了。再多就是贪婪，会留下痕迹。
墨羽伏在钢架上，翅膀收拢，左眼盯着远处城区。它察觉到什么。
不是能量波动。
是数据流。
微弱，但有节奏。像是某种编码，在城市底层通信网里爬行。它低头，用喙轻啄自己左翼羽毛，那里突然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纹，形似鸦羽划过的轨迹。
陈夜感知到了。
他没睁眼，意识顺着共生链接滑入墨羽的感官。那串信号被解析出来——不是攻击，不是警报，是一段图像信息。画面很短：一个稻草人站在高楼边缘，黑雾从脚下蔓延，整座城市陷入黑暗，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睁开。
这不是幻觉。
是画。
更准确地说，是动态漫画。构图精准，氛围压抑，恐惧感层层堆叠。最关键的是，结尾处有一道加密波纹，形状与墨羽某次侦查时留下的飞行轨迹完全一致。
他知道是谁。
苏静。
那个曾因《梦魇》漫画而被他种下“亡种”的年轻作者。她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不是通过系统，而是因为她的精神早已被恐惧侵蚀，成了某种半共鸣体。她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她处在中间地带——一个能看见诡异、又能把诡异变成作品的人。
陈夜抬起手。枯草编织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涌出一丝黑雾，在空中凝成一道极细的线，轻轻触碰墨羽翅膀上的光纹。这是回应。微弱，但明确。
他同意了。
墨羽双翅一振，低鸣一声，落回他肩头。爪子收紧，传递确认信息：信号已接收，对方无恶意。
陈夜依旧不动。他在想。
过去他传播恐惧，靠的是实体威慑——噩梦领域、枯骨茅刺、黑雾形态。这些都受限于距离和范围。他强，但无法覆盖全城每一双眼睛。而现在，有人要用另一种方式帮他做到。
漫画。
尤其是全息投影漫画。
如果能把他的形象、他的气息、他的恐惧感，封装进一段可复制、可传播的影像里，再通过城市残留的电子结构扩散出去……那就不只是吓住几个人。那是播种。在无数人的潜意识里埋下恐惧的种子，等它们自己发芽。
这比直接收割更高效。
也更隐蔽。
他不需要亲自出现。只要人们看到那幅画，产生恐惧，他就能源源不断吸收。而且越是沉浸其中的人，恐惧值越高。读者不是被动受害者，他们会主动追更，主动讨论，主动把自己更深地卷进去。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级恐惧”。
墨羽忽然抬头，瞳孔收缩。它捕捉到另一道数据流，来自城市东南角一栋老旧公寓楼。信号源锁定在一个私人终端上。屏幕亮着，画笔正在移动。苏静还在工作。她接收到他的回应后，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进度。
她在构建下一帧画面。
陈夜闭合纽扣眼，意识延伸。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收，而是主动释放。一团携带他真实气息的黑雾从胸口“噬恐核心”溢出，缠绕上一片飘落的枯叶。墨羽立刻展翅，叼住叶片，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风掠过楼宇间隙。
枯叶在墨羽爪下微微颤动，黑雾如丝线般缠绕其上。途中经过几处信号塔残骸，黑雾自动渗入断裂的电缆接口，短暂激活了局部电路。一盏废弃广告牌闪了一下，浮现出半秒的稻草人轮廓，随即熄灭。
墨羽没有停留。
它直扑公寓楼，在窗外盘旋一圈，将枯叶轻轻放在窗台。叶片落地的瞬间，黑雾骤然膨胀，形成一幅短暂幻象：陈夜立于钟楼顶端，墨羽展翅环绕，下方街道人群四散奔逃，脸上写满极致惊恐。画面持续不到三秒，便化作烟尘消散。
屋内，苏静正盯着屏幕。
她听见了风声。
转头看向窗外。
枯叶静静躺在那里。她走过去，手指刚触到叶片，那股熟悉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她没缩手。反而笑了。
她认得这感觉。
是他在回应她。
她回到终端前，调出刚完成的全息漫画原型。画面已经升级——不再是静态展示，而是加入了真实的环境反馈模拟。比如当观众注视稻草人双眼时，纽扣眼会突然转向，直勾勾“盯”回来；当背景音乐降低到某个频率，耳边会出现若有若无的鸦鸣。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
然后在文件末尾输入一行字：“下一章，让我们让整座城看见恐惧。”
她按下加密键。
整个文件被打包成一个独立数据包，封入军用级固态芯片。她拿起芯片，走到墙角的传输装置前。插槽亮着红灯。等待接入。
她没急着插入。
而是回头看了眼窗外。
夜色沉沉。
但她知道，他就在高处看着。
这场合作才刚开始。她提供媒介，他提供本质。她画恐惧，他就是恐惧本身。他们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见面。只需要一次信号对接，就能让整座城市的神经开始震颤。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停在插槽上方。
只要按下，芯片就会启动自毁倒计时，同时向预设坐标发射唯一一次定位脉冲。她不知道他会派谁来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亲自现身。但她知道，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
她不怕。
因为她写的不是故事。
她写的是现实。
她按下了。
插槽红光转绿。
芯片激活。
脉冲信号无声射出，穿透墙体，射向城市制高点。
陈夜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
墨羽已飞回肩头，翅膀微张，传递新信息：信号来了。坐标锁定。芯片已激活。等待回收。
他没动。
稻草躯体依旧静坐。纽扣眼幽光微闪，映着远处零星灯火。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他不急。这一招是他从未用过的——不是杀戮，不是压迫，而是引导。让人们自愿去看，自愿去怕，自愿成为恐惧的传播节点。
这才是高级的收割。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落在墨羽背上。乌鸦低下头，蹭了蹭他的稻草手臂。他们在等。等那个芯片带来的第一缕火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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