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主营大帐，案上竹简堆得齐整，几卷战报摊开着，墨迹已干。张林坐在案后，指尖还沾着一点朱砂，正将最后一笔批注落在缴获清单上。门外脚步轻响，亲兵低声通传，一名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张林接过，拇指一搓便掀开漆封，抽出内中信纸。他低头看去，目光在几行字间来回扫过，眉心缓缓收拢，却未出声。片刻后，他将信纸放下，搁在案角与其他军情并列，顺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水已微凉，他也不在意。
“西南边境？”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问。
斥候低头应道：“正是。昨夜三更，一股骑兵绕过黑石堡西侧山口，突袭柳河、青坪、白土三村。焚屋三十七间，劫走耕牛四十六头，粮仓尽毁。百姓逃入山林，已有三人伤重不治。”
张林没动，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磕。他盯着舆图一角，那里用红笔圈出的三个小点正是被袭村落。过了几息，他才缓缓道：“人数多少？”
“约三百骑，皆轻装，无旗号，马蹄裹布，来去极快。今晨已退入山道，踪迹不明。”
帐内一时静下来。外头巡卒走过，皮靴踏在夯土地面，节奏平稳。张林抬手，从案侧取过一支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下“侦骑”二字，又补一句“沿西南山脊线布哨，五里一岗，见烟即报”。
他吹了吹墨，递给旁边亲兵：“即刻发出去。另拟一道令，命三屯守军收缩防线，不得追击，坚壁清野，把能搬的都搬进寨子，老弱妇孺全撤到后山窑洞，不准再出一人。”
亲兵接令，转身要走。
“等等。”张林又道，“再加一句：凡有擅自离岗、弃民自保者，按军法处置。”
亲兵点头，快步出帐。
张林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伸手抚过西南边境那条蜿蜒山道，指尖停在一处狭窄隘口。那里草木茂密，两侧陡坡，是骑兵穿插的绝佳路径，却也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低声说：“果然是人走茶凉，有人坐不住了。”
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辕门外。接着是另一名斥候的声音，急促几句，被守卫拦下。张林没回头，只道：“让他进来。”
片刻，又一名斥候入帐，跪地禀报：“回禀主公，袁术部将纪灵日前调兵五百，分两队出寿春西门，一队向北佯动，另一队乘夜南折，绕过大泽，今晨已在距我境七十里的赤松林集结。”
张林听着，脸上无甚波动。他转过身，看着这名斥候：“可有旗帜？”
“无。但有俘获的游骑供称，主将佩‘袁’字铜牌，所用令箭与寿春府库制式一致。”
“那就是了。”张林点头，“不是山贼，也不是流寇，是袁公路的手笔。”
他说完，踱回案前，坐下，手指轻敲案沿。帐内只剩炭盆里偶尔传出的一声轻爆。他知道袁术与袁绍虽同出汝南袁氏，这些年却明和暗争，如今袁绍败退，袁术非但不援，反倒趁机伸手，显然是想借他之手削弱袁绍，再自己捞好处。
这股兵力不多，却专挑空档下手，烧的是粮，抢的是畜，扰的是民心。不为占地，只为搅局。等他分兵应对，袁绍或许就能喘过气来，甚至反扑。
可若不管，百姓遭殃，人心动摇，他辛苦经营的边境秩序便会溃于蚁穴。
他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走到角落的兵器架旁，取下一把普通环首刀，拔出半寸看了看，又推回去。这刀随他多年，刃口有几处细小崩痕，是他亲手用磨石一点点修出来的。
他把刀放回架上，转身对帐中亲兵道：“去，拟两道命令。”
亲兵执笔候在一旁。
“其一，三屯守军即刻执行坚壁清野，所有村落闭寨，夜间不得燃火，发现敌踪只报不战；其二，速召徐晃、关羽，令其即刻整备所部，带足三日军粮，明日辰时于主营校场待命，听候调遣。”
亲兵记下，复述一遍。
张林点头：“就这样。另外，从辎重营调五十辆板车，装上米粮盐布，准备随军押运。再派医官随行，若有伤民，就地救治。”
他说完，走到帐口，掀帘而出。
外头天光已亮，风不大，营地里井然有序。伤卒在营侧晒太阳，有人低声说话；工匠在修缮破损的盾牌；几队巡卒沿着墙道走过，甲叶轻响。一切看似平静，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已有裂纹在蔓延。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西南方向。那边山影模糊，晨雾未散。他知道那支骑兵此刻正藏在某处林间，等着夜幕再次降临，再来一次突袭。他们不怕打不赢，只怕没人理他们——只要他不动，他们就会越来越大胆，直到把整个边境拖进混乱。
可他不能乱。
他必须先稳住这边，再腾出手对付北方残敌。袁绍虽败，根基未倒，一旦缓过劲来，仍是大患。而袁术这一手，看似投机，实则阴险——逼他在疲敝之时分兵，耗他的精力，损他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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