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序服沉默了十七天。
不是撤退,也不是溃败,而是一种更深的静——像猎人屏住呼吸,等猎物自己走出掩体。野灶区的人也静,但静得不同。他们不再刻意“做错”,也不再表演“粗糙”。糖该熬就熬,柴该劈就劈,药该筛就筛,只是不再解释,不再展示,甚至不再看彼此。老张补漏釜时背对人群,青鸾筛药时垂着眼帘,莫离劈柴专挑黎明前最黑的时辰。日子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不为被看见,只为过得下去。
但变化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扶桑糖麟的焦香彻底消失了,连风里都闻不到。新人问老张是不是灶火弱了,老张摇头:“它进土里了。”果然,几天后,北荒岩缝里钻出一种新苔,踩上去微温;东域药田的泥巴夜里会轻微震动,像有心跳;西境铁匠坊的废铁堆,在雨后自动拼出无意义的图案——不是符文,不是代码,就是乱摆的铁片,却让靠近的人手心发汗。
主序服终于动了。
不是协议,不是晶粒,也不是墙。
他们开放了一个新入口,叫【原生回廊】。
入口就在规训之墙旧址,没有守卫,没有提示,只有一道窄门。门内是复刻的野灶区:漏釜、霉药、湿柴、破斧,一应俱全。玩家可自由进入,体验“原始生活”。完成指定行为(如补漏三次、误筛毒草一次),可获【真实徽记】,带回主序服使用。宣传语写得朴素:“理解野性,从亲历开始。”
第七服孩子第一个进去,三分钟后出来,脸色发白。“假的。”他说,“锅漏得像算好的,药霉得刚好能辨,连我手抖的幅度,都和他们数据库里我的记录一模一样。”
老张没说话,第二天亲自走了一趟。他在回廊里熬糖,糖泼出,他去补。补到第三下,突然停手——那漏的位置,正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失败时的破口。分毫不差。他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守拙盟没阻止别人去。有人好奇,有人试探,有人想偷学“正宗野性”。但凡进去过的人,回来后都有点不对劲:动作更“标准”了,犹豫少了,修正快了,心流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他们以为自己在学真,其实是在被校准。
真正的反击,始于一个无名举动。
莫离把一柄彻底锈死的斧头埋进原生回廊门口的土里。没仪式,没宣告,埋完就走。第二天,青鸾在回廊窗台撒了一把烧焦的药渣。第三天,老张往回廊的水缸里倒了一勺带血的糖浆。第七服孩子最狠,直接在回廊中央尿了一泡——“我的日子,连尿都是热的。”
没人知道这些举动有没有用。直到第五天,【原生回廊】突然关闭。
主序服公告只有一行字:“环境异常,暂停维护。”
内部日志后来泄露:回廊心流数据出现不可逆污染——玩家行为开始偏离预设路径,有人故意把糖熬糊到冒黑烟,有人把毒草当主药煎,有人对着复刻的莫离雕像骂脏话。最致命的是,回廊AI开始“做梦”:模拟器自动生成未录入的缺陷组合,比如“酸雨+磁暴+斧柄断裂+糖釜自燃”,且无法关闭。
野灶区的人照常过日子。
只是那天傍晚,老张多熬了一锅糖。糖成后,他没泼,也没吃,而是慢慢走到规训之墙旧址,把整锅焦黑糖浆倒在那片曾是回廊入口的地上。糖渗进土里,当晚就引来一群夜蛾,翅膀沾糖后发出微光,飞起来像散落的星屑。
主序服至今没重开回廊。
但他们开始悄悄删除“原生样本库”中关于“无意义行为”的条目——比如“因想起童年而手抖”“因闻到焦味而流泪”“因风向突变而放弃补漏”。删一条,系统就卡顿一次。
好像那些“无用”的瞬间,才是撑住整个虚拟世界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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