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南京,秦淮河畔。
周延儒站在乌衣巷口的府邸门前,看着搬家的仆役将一箱箱书籍、字画搬上马车。春雨绵绵,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他那身簇新的尚书官服。
“老爷,北京那边……”管家欲言又止。
“圣旨到了,自然要去。”周延儒语气平淡,“礼部尚书,正二品,升了。该高兴才是。”
可管家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北京是什么地方?皇城根下,天子眼皮子底下。去了那儿,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视中,再想像在南京这样呼风唤雨,难了。
“那江南这边……”
“照旧。”周延儒压低声音,“告诉商会那几个,海关税的三成,朝廷让出来了。怎么分,让他们自己商量。但有一条:不能再闹了,至少……明面上不能闹。”
“可盐枭那边……”
“让他们收敛些。”周延儒眼中闪过寒光,“朝廷正在气头上,再截船,郑芝龙真要下死手了。转告赵管事,暂时收手,等风头过去。”
管家记下。这时,一辆青呢小轿停在府前,轿帘掀起,钱谦益探出身来。
“牧斋兄。”周延儒拱手。
“玉绳兄。”钱谦益下轿,两人并肩走进府内书房。门一关,气氛骤然凝重。
“皇上这是明升暗降啊。”钱谦益开门见山,“召你进京,是要把你圈起来。江南没了你坐镇,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我知道。”周延儒苦笑,“但我能不去吗?抗旨?正好给皇上递刀子。”
两人沉默。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其实……”钱谦益缓缓道,“我倒觉得,这次开海,未必是坏事。”
周延儒抬眼看他。
“牧斋兄这是什么意思?”
“三成。”钱谦益竖起三根手指,“海关税的三成留给地方,这是皇上在让利。以前海禁,咱们只能偷偷走私,现在光明正大做生意,税虽然交了,但量可以翻十倍、百倍。算下来,赚的未必比从前少。”
“可朝廷拿七成!七成啊!”周延儒声音拔高,“还有郑芝龙那海盗,他掌着水师,管着海关,到时候想卡谁就卡谁,咱们……”
“所以需要有人在朝中说话。”钱谦益打断,“玉绳兄,你这次进京,不正是机会吗?礼部尚书,管着朝仪、科举、藩属——海关的事,未必不能插手。只要咱们的人在朝,就能跟郑芝龙争,跟皇上讨价还价。”
周延儒眯起眼睛。他听懂了。钱谦益这是要他进京当“内应”,在朝廷里为江南利益说话。
“可格物科的事……”
“格物科是皇上的逆鳞,碰不得。”钱谦益摇头,“但海贸不同。海贸要船,要货,要人——这些都在江南。只要咱们卡住货源,控制船队,皇上就算开了海关,也得求着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大清那边,不也来信了吗?”
周延儒脸色一变:“牧斋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多尔衮的信使昨夜到的。他说,只要咱们能在江南牵制朝廷兵力,他就在北方动手。事成之后,江南……自治。”
“自治?”周延儒接过信,手有些抖。
“对,自治。”钱谦益眼中闪过野心,“到时候,江南就是咱们的江南。朝廷?爱谁谁。”
周延儒展开信。满汉两种文字,盖着多尔衮的摄政王印。信上承诺:若江南起事牵制明军,清军破关后,江南可保留现有官吏,税收只交三成,其余自理——形同割据。
诱人。太诱人了。
但风险也大。这是通敌,是谋逆,一旦败露,九族诛灭。
“牧斋兄以为如何?”周延儒问。
“我以为……可以一试。”钱谦益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现在皇上威望正盛,工坊产出日增,铁路越修越长。要等……等皇上犯错,等朝廷生乱,等时机成熟。”
“那这信……”
“收着,但不动。”钱谦益将信推回,“咱们按部就班:你进京,我在南京。你在朝中周旋,我在江南经营。海贸要做,钱要赚,势力要养。等哪天时机到了……”
他没说完,但周延儒懂了。
“好。”周延儒将信收起,“那江南这边,就拜托牧斋兄了。”
“放心。”
两人又密谈片刻,钱谦益告辞离去。周延儒站在窗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手中那封信像烙铁一样烫手。
通敌?割据?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中进士时,也曾想做个忠臣,做个能臣。可这官场啊,就像这秦淮河的水,看着清,底下全是淤泥。
“老爷,该启程了。”管家提醒。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将信贴身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府邸,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江南的烟雨。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卫从巷口转出,目送轿子远去。为首者低声对同伴道:“跟上去。周尚书这一路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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