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晨光,总比兰考多几分烟火暖意,却也藏着几分藏污纳垢的寒凉。
昨日深夜,海瑞与苏微婉从流民安置点带回的那张泛黄纸条,如一道惊雷,划破了兰考堤营的沉寂。沈砚捧着那张边缘磨损、字迹潦草的纸片,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修堤银分赃清单,在赵虎的汤包铺夹层里”这十五个字,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笃定。
这便是他苦苦追寻的突破口。
此前,他奔赴汴梁河道总督府调档碰壁,被王怀安傲慢阻拦,虽在府外小摊听闻王怀安与赵虎常在此间汤包铺密谈,却始终没能找到二人贪腐分赃的铁证。而失踪河工李铁柱留下的这张纸条,恰似一把钥匙,终将打开三百万两修堤银被层层瓜分的潘多拉魔盒,终将撕开王怀安与赵虎勾结舞弊的遮羞布。
“沈大人,这张纸条绝非伪造。”苏微婉连夜核对字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语气郑重,“我比对过流民们提供的李铁柱生前做工的账目底稿,这笔迹潦草遒劲,落笔有力,正是李铁柱的手笔。他敢冒着杀身之祸偷藏这份线索,足以证明,那汤包铺夹层里的分赃清单,定然是完整的,是能置赵虎、王怀安于死地的铁证。”
海瑞身着青布官袍,端坐案前,指尖紧紧攥着那份流民们的证词笔录,眉宇间凝着决绝:“沈大人,汴梁是王怀安的地盘,那汤包铺定然是二人的密谈据点,守卫定然森严。你孤身前往,太过凶险,不如我派一队亲兵随行,暗中接应于你?”
“不必。”沈砚缓缓摇头,将纸条妥帖收进衣襟内侧,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堤岸泥沙,语气沉稳而果决,“越是凶险之地,越要轻装前行。我乔装成投奔汤包铺的伙计,孤身潜入,不易引起怀疑。若是带亲兵随行,动静太大,非但查不到清单,反倒会打草惊蛇,让王怀安与赵虎有机会销毁罪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定下布局:“海大人,你留守兰考堤营,务必看好那些作证的河工与流民,严防赵虎的人前来灭口,同时继续督办修堤物料,稳住河工情绪,不给二人可乘之机。微婉姑娘,你留在堤营诊治患病流民,同时备好解毒药剂,若是我在汴梁遭遇不测,你便联合乔景然的票号掌柜,拿着此前的汇兑记录,直接上奏嘉靖陛下。”
“沈大人,你务必小心。”苏微婉眼底满是担忧,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清心解毒丸,塞进他的掌心,“这药丸随身携带,遇毒服用,可保一时无虞。汴梁城人心复杂,王怀安与赵虎心狠手辣,你万万不可逞强。”
海瑞也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沈大人,万事顺遂,我们在兰考等你带着分赃清单归来。记住,严惩奸佞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能为李铁柱昭雪,为万千河工讨回公道,为河南百姓撑起一片青天。”
“放心。”沈砚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我持尚方宝剑,奉陛下之命查案,岂会折在两个贪腐之徒手中?今日我潜入汤包铺,必能将那份分赃清单带回,明日,便让王怀安与赵虎的罪行,初露端倪。”
天未破晓,沈砚便褪去了钦命食探的锦袍玉带,换上了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起,脸上抹了些许灰尘,周身褪去了所有锋芒,活脱脱一个从乡下逃荒而来、渴望一份生计的落魄少年。
他告别海瑞与苏微婉,牵着一匹瘦马,踏着兰考的寒霜,一路疾驰,朝着汴梁城的方向奔赴而去。黄河的浊浪渐渐远去,汴梁城的城墙渐渐清晰,那座繁华的都城,一半是歌舞升平,一半是暗无天日,而他此行的目的地——赵虎的汤包铺,便藏在汴梁城西南角的胭脂巷深处,藏在那份繁华背后的污秽之中。
辰时过半,沈砚抵达汴梁城西南角的胭脂巷。
这条巷子,算不上繁华,却也烟火缭绕,两旁摆满了小摊小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弥漫着浓郁的市井气息。油条的焦香、豆腐脑的清香、咸菜的咸香,交织在一起,飘满整条巷子,而其中,最浓郁的,便是那股子皮薄馅大、鲜香四溢的灌汤包香气——那便是赵虎的汤包铺,名为“虎记汤包”。
虎记汤包铺,算不上气派,青砖砌墙,木门挂匾,匾额上“虎记汤包”四个大字,笔力凶悍,透着一股蛮横之气,恰如赵虎本人。铺子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多是往来的商贩、衙门的小差,还有一些身着华服的随从,想必都是王怀安与赵虎身边的人。
沈砚放缓脚步,装作漫无目的的样子,在汤包铺对面的炒凉粉小摊前驻足。摊主是一位年迈的老者,正是昨日他在河道总督府外遇到的那位,老者见他身着粗布短打,面容憔悴,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轻声问道:“小伙子,是来汴梁找生计的?”
“正是。”沈砚躬身行礼,语气谦逊,故意装作怯懦的样子,“小人从兰考而来,黄河决堤,家破人亡,只想在汴梁找一份差事,混一口饱饭吃。方才见那汤包铺人来人往,想必是在招工,小人想去试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