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晨光,总带着几分豫东大地独有的厚重,却被河道总督府上空弥漫的贪腐阴霾,压得透不过气来。沈砚怀揣着那纸从开封汤包铺柜台夹层里翻出的修堤银分赃清单,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不是晨露,而是满城百姓对兰考决堤的悲戚与怨怼。昨日从汤包铺脱身时,那笼氤氲着鲜香的开封灌汤包还在鼻尖萦绕,可他眼前浮现的,从来不是王怀安与赵虎推杯换盏的奢靡图景,而是兰考堤边流民蜷缩的身影,是河工们捧着寡淡清水煮白菜时,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三百万两修堤银,那是嘉靖帝咬牙从内库中挤出的民脂民膏,是无数河南百姓的救命钱,是堵住黄河浊浪的底气所在。可这张薄薄的分赃清单,却将这份底气撕得粉碎——王怀安分走一百万两,赵虎侵吞八十万两,朝中严党残余分得一百万两,余下二十万两被河道总督府大小官员雁过拔毛,层层瓜分。每一笔数字的背后,都是夯土松散的豆腐渣堤坝,都是河工们克扣的口粮与工钱,都是被黄水吞噬的良田村落,都是一条又一条屈死的冤魂。
马蹄疾驰,不多时便出了汴梁城城门,朝着兰考方向疾驰而去。沈砚指尖摩挲着清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字画押,指尖冰凉。王怀安的字迹张扬跋扈,带着身居高位的傲慢;赵虎的字迹粗鄙潦草,透着市井无赖的贪婪;还有那些河道总督府官员的签名,或推诿躲闪,或潦草敷衍,一个个都像是藏在阴影里的蛀虫,啃噬着大明朝的河工根基,啃噬着百姓的生路。
“大人,风大,喝点胡辣汤暖暖身子吧。”随行的亲信勒住马缰,指着路边一处简陋的驿馆小摊,摊主正支着铁锅,暗红色的胡辣汤在锅中翻滚,胡椒的辛辣与羊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飘得很远。这是豫东驿站最寻常的吃食,也是沈砚此行途中,第三次见到这样的小摊。
沈砚颔首,翻身下马。摊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满脸皱纹,双手布满老茧,见沈砚身着锦袍,却并无半分谄媚,只是默默舀了一碗胡辣汤,递上一双粗瓷筷子。“客官,趁热喝吧。”老者的声音沙哑,眼神中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这胡辣汤,如今也只有我们这些摆摊的能喝上几口了,兰考的流民们,别说胡辣汤,就连一口热粥都难以下咽啊。”
“老者可知兰考河工的伙食?”沈砚端起粗瓷碗,辛辣的香气涌入鼻腔,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轻声问道。
提及兰考河工,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勺子搅动着锅中的胡辣汤,语气中满是愤慨:“怎么不知!那些河工们,顶着烈日修堤,迎着寒风守岸,干的是拿命换饭的活计,可吃的是什么?是清水煮白菜,是半碗干涩的糙米饭,连一粒油星都见不着!反观那个包工头赵虎,还有河道总督府的那些大官们,顿顿山珍海味,开封灌汤包、汴梁卤牛肉,吃到厌烦,却连一口饱饭都不肯分给那些河工!”
“我听说,朝廷下拨了三百万两修堤银,专供修堤与河工伙食,此话当真?”沈砚故意问道,目光紧紧锁住老者的神情。
老者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撞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当真?怎么不当真!满城百姓都知道!可那些银子,都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里了!赵虎那恶贼,克扣河工口粮,克扣工钱,就连修堤的材料都敢偷工减料!那堤坝,修得还不如纸糊的结实,上次决堤,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老者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印证着沈砚心中的猜测。沈砚喝完碗中的胡辣汤,放下一锭银子,老者执意不肯收,连连摆手:“客官,我知道你是好心人,可这银子我不能要。我摆这个摊子,只是想挣一口饭吃,不想沾那些贪官污吏的晦气,更不想辜负那些拼死修堤的河工们。”
沈砚不再勉强,收回银子,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老者望着沈砚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但愿苍天有眼,能派来清官,严惩那些奸佞之徒,还兰考百姓一个公道,还那些河工们一个清白……”
一路疾驰,暮色四合之时,沈砚终于抵达兰考堤营。黄河浊浪依旧滔天,晚风卷着泥沙,拍打在堤边的草棚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流民与河工的哀嚎。堤营之中,灯火稀疏,只有海瑞的临时营帐外,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像是黑暗中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海瑞早已接到亲信禀报,亲自走出营帐迎接,一身青布官袍上,还沾着些许泥沙与草屑,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目光如炬,透着刚正不阿的坚定。几日来,他坐镇兰考堤营,一边安抚躁动的流民与河工,一边督促修堤工程勉强推进,一边暗中收集赵虎克扣口粮、舞弊修堤的线索,早已心力交瘁,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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