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的晨光总带着黄河浊浪的腥气,漫过堤营的草棚时,恰好落在苏微婉摊开的药笺上。纸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连夜整理的河工问诊记录——自入驻堤营半月有余,经她手诊治的河工已逾三百人,病症多为腹痛、乏力、皮肤溃烂,起初只当是饥寒交迫、劳作劳损所致,可随着问诊深入,一种诡异的共性渐渐浮出水面:所有重症河工,指尖都沾着一层洗不净的青黑色粉末,溃烂处的脓液带着刺鼻的碱味,与寻常外伤感染截然不同。
“微婉,材料检测小队已将昨日从堤岸残垣、赵虎仓库、郑州田庄取回的三份灰浆样本送来,李青师傅也在帐外候着,说要给你讲讲修堤灰浆的门道。”沈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晨露的清冽,帐帘被轻轻掀开,他身后跟着身形佝偻却眼神清亮的李青,手里捧着三个陶碗,碗中分别盛着三种颜色迥异的灰浆——堤岸取回的呈灰黑色,质地松散如沙土;赵虎仓库的是青灰色,结块后一掰就碎;郑州田庄的则是温润的米白色,硬结如石,隐约能嗅到一丝糯米的清香。
苏微婉起身迎客,目光落在陶碗上时,秀眉微蹙:“沈砚,你看这三份灰浆的成色,差别竟如此之大。”她取来三根银簪,分别插入三个碗中,片刻后拔出,前两根银簪的尖端已泛出乌黑色,唯有插入郑州田庄灰浆的那根,依旧光洁如新。“银簪验毒,虽不能尽辨百毒,却能测出含硫、含砷等有害成分。这两份劣质灰浆,竟都含有毒物质?”
李青叹了口气,在木桌旁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郑州田庄的那份灰浆:“苏姑娘有所不知,正经的修堤灰浆,是用糯米、石灰、草木灰按比例调制,糯米煮熟后打成浆,混着石灰发酵三日,这样黏合的堤坝,能经得住黄河十年洪峰。可你再看这两份劣质货——”他指向赵虎仓库的灰浆,“这里面掺了大量的盐碱土和煤矸石粉,不仅黏合力差,日久还会返碱,腐蚀木桩和石块;至于堤岸上的,更是过分,除了少量石灰,竟掺了窑灰和……”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和一种叫‘黑矾’的东西,那是炼铜的废料,有毒啊!”
“黑矾?”苏微婉心头一震,快步走到药箱旁,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与堤岸灰浆混合,再滴入几滴她特制的药汁,混合物瞬间变成了暗红色。“果然是黑矾,学名硫酸亚铁,少量入药可治贫血,但若长期接触,会通过皮肤渗透进体内,损伤肝肾,引发腹痛、溃烂,严重者甚至会危及性命。那些河工的病症,根本不是劳作所致,而是慢性中毒!”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海瑞带着两名亲兵走进来,脸上满是怒色:“方才巡查安置点,又有三名河工昏迷不醒,症状与苏姑娘说的一模一样。王怀安、赵虎这群奸贼,不仅克扣口粮、挪用修堤银,竟还敢用有毒材料,这是要把河工们往死路上逼啊!”他目光落在那三份灰浆上,伸手触碰了一下堤岸灰浆的结块,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黑渍,用力搓了搓,却怎么也搓不干净,“如此毒计,简直丧心病狂!”
沈砚面色凝重,走到苏微婉身边:“微婉,今日务必把这灰浆中的有害物质彻底查清,不仅要确认成分,还要测算毒性强弱、对人体的危害程度,以及是否会影响堤坝的长期稳固。这不仅是河工中毒的铁证,更是王怀安、赵虎蓄意舞弊、草菅人命的罪证。”他转头看向李青,“李师傅,还需劳烦你详细说说,正常灰浆的调制流程,以及黑矾、盐碱土这些废料,为何会出现在修堤材料中。”
李青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配方:“正常灰浆,糯米占三成,石灰占五成,草木灰占两成。糯米要选当年的新米,淘洗干净后用大铁锅蒸煮三个时辰,直到软烂成浆,再和石灰、草木灰拌匀,放在阴凉处闷三天,期间要翻搅两次,让其充分反应。这样做出来的灰浆,黏性足、耐腐蚀,成本也高,一斤糯米要三文钱,而黑矾一斤只要五厘钱,盐碱土更是随处可见,赵虎这是为了省成本、多贪钱,连人命都不顾了!”
“我这就去搭建临时验毒棚。”苏微婉当即起身,将药箱背在肩上,“沈砚,麻烦你让人准备两口大铁锅、十斤糯米、足量的石灰和草木灰,再找一些干净的河沙和石块,我要做对比实验——一边用正常配方调制灰浆,一边测试劣质灰浆的毒性和黏合强度,用事实说话。”她转头看向海瑞,“海大人,还请你派人看管这三份灰浆样本,切勿让无关人等接触,另外,麻烦收集一些河工溃烂处的脓液和呕吐物,我一并检测。”
海瑞立刻吩咐亲兵照办,沈砚则陪着苏微婉走出中军帐,前往堤营西侧的空地支棚。此时的堤营,河工们大多已上工,只有少数老弱病残留在安置点,看到苏微婉忙碌的身影,几个孩童捧着刚烤好的红薯跑过来,为首的小男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苏姐姐,吃红薯,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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