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的秋晨,总带着黄河水汽的湿冷。修堤工营旁的临时公房里,烛火已燃了整夜,烛芯结出长长的烛花,映得满室纸张泛着暖黄的光。桌上、地上、甚至墙角的木箱上,都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册、风干的材料样本、盛着灰浆的陶碗,空气中混杂着糯米的微香、木材的朽气,还有苏微婉带来的草药味,成了这几日查案最独特的气息。
沈砚背对着房门,正俯身核对木桩检测数据。他身着玄色劲装,衣摆被烛火烘得微暖,指尖划过记录册上的墨迹,目光锐利如刀。自组建检测小队以来,他们已连续七日不眠不休,从决堤残垣到赵虎的西郊仓库,再到郑州府张某的田庄,每一份材料样本都经过反复核验,每一组数据都力求精准无误。此刻,他手中的《堤坝材料检测初录》已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红笔圈出的疑点与黑笔记录的结论相互印证,正逐步织成一张网,要将王怀安与赵虎的罪行牢牢锁住。
“沈大人,这是第三组灰浆的成分复检结果。”苏微婉端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走进来,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一身月白医袍沾了些尘土,袖口还沾着些许糯米粉——那是昨日检测优质灰浆时留下的痕迹。她将册子放在沈砚面前,指尖轻点纸面,“劣质灰浆的糯米含量不足一成,甚至掺了沙土和草木灰,黏性只有优质灰浆的三成;而郑州田庄查获的优质灰浆,糯米含量高达七成,还加了少量石灰和桐油,与《天工开物》中记载的修堤标准完全吻合。”
沈砚接过册子,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眉头微蹙:“也就是说,王怀安和赵虎,用三成黏性的劣质灰浆,冒充足额糯米灰浆上报账目,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不止如此。”苏微婉拿起桌上一个盛着灰褐色粉末的纸包,倒出一点在指尖,“你看这劣质灰浆里的草木灰,我昨日让药庐的师傅检测过,里面掺了少量霉变的秸秆,长期接触会刺激皮肤,河工们手掌起泡、溃烂,多半与此有关。”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他们不仅偷工减料,还用有害的材料,简直是草菅人命。”
“这群蛀虫。”沈砚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坐在墙角的李青。老河工正拿着一块木桩样本,用砂纸细细打磨,动作娴熟而专注。他面前摆着十几块不同的木桩,有从决堤处拆下来的,有从赵虎仓库里搜出的,还有从郑州田庄运来的优质木桩,每一块都标注着编号和检测日期。
“李师傅,木桩的检测结果如何?”沈砚问道。
李青放下砂纸,拿起一块发黑的木桩,递到沈砚面前:“沈大人,您看这根从决堤处拆下来的木桩,表面看着还算结实,内里已经腐朽发黑,用指甲一抠就能掉渣。这是没晾干的湿木,泡在水里不到半年就会朽坏,根本不符合修堤‘干木入夯’的规矩。”他又拿起一块纹理清晰、色泽淡黄的木桩,“再看这块郑州运来的优质木桩,是三十年的榆木,晾干了三年,质地坚硬,入水不腐,本该是修堤的主力材料,却被他们偷偷运去卖钱,或者藏起来等着涨价。”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上面是他几十年做河工记下的笔记:“我当了三十年河工,修过的堤坝不下十座,从来没见过这么敷衍的工程。优质木桩被挪用,劣质木桩充数,灰浆里没糯米,石块都是河边捡的废石,这样的堤坝,就算没有决堤,一场大雨也能冲垮。那些被黄水冲走的村落,那些饿死冻死的流民,都是拜这些贪官所赐!”
李青的声音带着哽咽,满室寂静。沈砚看着他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想起那些蜷缩在草棚里的流民,想起那些为了一口饱饭而暴动的河工,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他拿起桌上的检测记录,一页页翻看,每一组数据,每一个样本,都在诉说着这场惊天的贪腐与舞弊。
“海瑞大人那边,河工的证词收集得怎么样了?”沈砚问道。
“海大人已经召集了两百多名河工作证,证词都整理好了。”苏微婉递过一摞厚厚的卷宗,“里面有河工们关于克扣口粮、拖欠工钱的控诉,还有人亲眼看到赵虎的人偷运优质材料,甚至有人认出了杀害揭发者的凶手,是赵虎的贴身护卫。这些证词,与我们的材料检测结果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沈砚点点头,将所有卷宗都堆在桌上,开始梳理检测报告的框架。他要将资金挪用、材料舞弊、残害河工这三条线,清晰地呈现在报告中,让每一个字都成为刺穿贪腐黑幕的利刃。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的喝问:“什么人?深夜擅闯公房,想干什么?”
“我是河道总督府的文书,有紧急公文要交给沈大人和海大人!”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慌乱。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警惕。这个时候,河道总督府突然派人送来公文,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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