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从苍山的脊线褪去,滇西的风便裹着清冽的茶香与草甸的湿气,拂过大理城外的藏民定居点。青黑的藏式碉楼错落排布,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色布幅掠过湛蓝的天,与远处茶马古道上隐约的马蹄声,织成一幅独属于滇藏交界的鲜活画卷。
卓玛一早就备好了两匹温顺的滇马,马背上驮着酥油桶、新揉的青稞面,还有一篓刚从茶山上采下的高山乔木茶青,皆是沈砚特意嘱咐的物件。老茶翁换了一身素净的短打,手里捧着一方檀木茶盒,里面装着儿子生前留存的上等普洱饼茶,眉眼间虽仍有丧子之痛的沉郁,却也多了几分赴约的郑重。随行的三位茶商代表,皆是江南茶行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昨夜在沈砚的劝导下彻底放下芥蒂,今日特意换上了轻便的布衣,褪去了往日在茶市上锱铢必较的锐利,只带着满心的歉疚与诚意,跟在二人身后。
沈砚与苏微婉策马走在最侧,青衫被山风拂得微扬,腰间的尚方宝剑隐在袍袖之下,不沾半分朝堂的凛冽,只余几分探寻人间烟火的平和。苏微婉则挎着医女的药箱,箱内除了常用的伤药、安神散,还特意备了调理脾胃的汤剂——藏民多食肉食青稞,多有脾胃滞塞之症,她此番随行,本就存着以医术换信任的心思。
“沈大人,再过那片云杉林,便是扎西顿珠的牧场,也是此次定居点牧民聚首的地方。”卓玛勒住马缰,回头指向林间隐约的炊烟,嗓音清亮,带着藏地女子独有的爽朗,“我已提前派人通传,各家的牧民头领都已等候,只是……往日里汉藏茶商争执不断,今日能否谈拢,还要看诸位的诚意。”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间长势繁茂的茶树,那些高山乔木茶根深叶茂,叶片肥厚油亮,皆是上好的茶料,却因过往的利益纠葛,沦为了矛盾的导火索。他轻声道:“茶马互市,本就是汉藏互通有无的善举,汉地缺良马,藏地需茶叶,二者相依共生,从无高低之分。今日之会,不求一蹴而就,只求坦诚相对,把积压的怨结说开,把互利的路子铺好,便是大功一件。”
老茶翁攥着茶盒的手紧了紧,叹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们这些茶商一时利欲熏心,忘了本分,只顾着压价牟利,伤了牧民的心,也给了罗三那奸贼可乘之机。今日老朽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给诸位牧民一个交代。”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云杉林,眼前豁然开朗。广袤的草甸铺展至山脚,成群的牦牛与藏羊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数十座黑色的牦牛帐篷扎在草甸中央,炊烟袅袅,数十位身着藏袍的牧民头领已端坐于此,面前摆着古朴的木桌,桌上放着盛满酥油茶的铜壶,气氛却并非全然的平和,大多牧民的脸上都带着戒备与疏离,看向汉地茶商的眼神,仍藏着未消的怨气。
卓玛率先翻身下马,用流利的藏语向众人朗声问候,又逐一介绍了沈砚、苏微婉与老茶翁等人。当听闻沈砚是钦命食探,手持尚方宝剑彻查茶商失踪案时,牧民们的神色稍缓,却依旧未发一言,只是默默端起酥油茶,小口抿着,沉默的氛围里,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对峙。
沈砚示意众人依次落座,自己并未坐上主位,而是选了牧民一侧的末座,姿态放得极低。苏微婉则提着药箱,走到几位年长的牧民身边,轻声询问身体状况,顺手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牧民诊脉,取出药箱里的润肺汤剂,用随身携带的瓷碗冲调后,双手递了过去,动作轻柔,言辞恳切,全然没有官差的架子。
“诸位乡邻,”沈砚率先开口,嗓音沉稳温和,穿透了草甸上的微风,“今日我等前来,并非以官差的身份问责,也非以茶商的身份议价,只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茶马古道上的茶货,是诸位日夜辛劳,攀高山、涉险涧,从乔木茶树上一叶叶采下的血汗;而汉地的茶商,跋涉千里而来,也是为了以茶易马,互通有无。本该相辅相成的两方,如今却形同陌路,甚至积怨渐深,究其根由,无非一个‘利’字,更有罗三那般奸恶之徒,从中挑拨,借矛盾谋私利,害了性命,乱了古道秩序。”
他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赭红藏袍的中年牧民便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质问道:“互通有无?你们汉地茶商,把我们的茶叶压到一斤换半斤青稞,我们全家老小忙活一年,采的茶换不来足够的口粮,这便是你们说的互通?罗三说会帮我们讨公道,可他抢走我们的茶叶,转手高价卖给你们,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依旧颗粒无收!”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点燃了牧民们的情绪,众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这些年被压价、被勒索的苦楚。有人说自家的茶园被罗三的马帮强占,有人说辛苦采的好茶被马夫随意碾压丢弃,还有人说家中子弟想去大理卖茶,却被罗三的人拦在古道外,连城门都进不去。每一句控诉,都带着血泪,每一声抱怨,都藏着底层牧民的无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