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翁听得满脸愧色,不等沈砚示意,便起身走到牧民中间,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腰背弯得极低,久久未曾直起。“诸位乡亲,是我们对不住大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往年的压价,是我们茶商的错,被利欲迷了心窍,忘了茶马互市的初心,只想着多赚几分银两,却忘了你们采茶的艰辛。我儿也是因压价之事,落得个失踪惨死的下场,如今想来,皆是因果循环,我老朽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
说罢,他打开怀中的檀木茶盒,取出那饼普洱,又从随行的茶商代表手中接过几份茶契,朗声说道:“今日,我代表江南赴滇的茶商,在此立下重誓:即日起,汉地茶商收购高山乔木茶,一律以一斤茶换一斤青稞,若是上等春茶,便以一斤茶换一斤二两青稞,绝不压价分毫!不仅如此,我们还会带来汉地的茶种培育技术,教大家改良茶园,提高茶叶产量,让大家的辛劳能换得对等的回报!”
一斤换一斤的比价,远远超出了牧民们的预期,原本喧嚣的帐篷前,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那位最先开口的中年牧民,愣了半晌,才迟疑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罗三的马帮收取高额运费,你们不压价,如何保本?”
“罗三的垄断,即将被打破。”沈砚适时开口,目光坚定,“我已掌握罗三勾结布政使副手,垄断茶马运输、勒索茶商、灭口掠货的铁证,不日便会突袭黑风山洞,将其党羽一网打尽。届时,茶马古道的运输权将重新规整,废除罗三定下的三倍高价运费,由官府牵头,设立公允的运价标准,无论是汉地茶商,还是藏地牧民,都能以合理的价格完成运输,再无垄断盘剥之苦。”
卓玛也站起身,用汉藏双语交替说道:“我以藏地商人的信誉担保,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这些日子,大人与苏医女奔走查案,早已摸清罗三的罪证,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为民除害。我们藏地牧民,向来重情重义,只要汉地茶商真心相待,不再欺压,我们愿意放下过往恩怨,与汉地商人和睦相处,共同维护茶马古道的秩序。”
苏微婉此时也已为几位老牧民诊完脉,她拿着纸笔,将调理的药方一一写下,递给身旁的牧民,温声道:“牧民们常年在高山奔走,多有风湿、脾胃之症,这些药方皆是温和的调理之剂,药材在大理城内的药铺皆可买到,价格低廉。日后若是有伤病,尽可找我,我定会尽力医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我看诸位的饮食,多以肉食、青稞为主,搭配酥油茶,虽能御寒,却易积滞,若是用高山茶叶搭配土鸡炖煮,不仅解腻,还能滋养脾胃,正是我们此番要与大家同享的和解茶香鸡。”
一席话,说尽了体贴与诚意,牧民们脸上的神色彻底缓和,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露出了释然的笑意。那位中年牧民走上前,握住老茶翁的手,眼眶微红:“若是真能如此,我们往日的怨结,便一笔勾销。我们藏人,从来都想好好过日子,想以自己的茶叶,换得足够的口粮,换得汉地的布匹、盐巴,从没想过要与谁为敌。”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啊!”老茶翁连连感叹,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既是为逝去的儿子悲痛,也是为今日的和解动容。
沈砚见时机已成,抬手示意卓玛:“卓玛姑娘,劳烦你安排,今日便以汉藏合璧的茶香鸡为宴,让汉藏两方同胞,同吃一只鸡,共饮一壶茶,把所有的怨气,都融在这茶香里,把所有的共识,都凝在这骨肉中。”
卓玛欣然应下,当即吩咐身边的牧民,牵来两只自家散养的土鸡——皆是滇西特有的高山土鸡,肉质紧实,脂肪含量极低,又取来老茶翁带来的普洱饼茶与新鲜的乔木茶青,再加上藏地特有的花椒、藏茴香、草果等香料,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支起一口硕大的铜锅,引来了山泉水,开始烹制这寓意和解的汉藏合璧茶香鸡。
汉地的茶商们也纷纷上前搭手,有人负责处理土鸡,有人负责烹煮茶汤,将普洱饼茶用沸水冲泡,滤出醇厚的茶汤,倒入铜锅中,与山泉水混合;藏地的牧民则负责添柴生火,加入自家的香料,卓玛更是亲自掌勺,将处理干净的土鸡放入茶汤之中,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又撒入碾碎的茶青,让茶香与肉香彻底交融。
铜锅之下,松枝柴火噼啪作响,铜锅之内,茶汤翻滚,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鲜美的肉香,渐渐弥漫了整个草甸,飘向远处的山林,连悠闲啃草的牦牛,都忍不住抬了抬头,发出温顺的哞叫。那香气,既有汉地普洱的醇厚温润,又有藏地香料的浓烈馥郁,二者交织,浑然天成,恰似汉藏两族,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
炖煮的间隙,牧民们拿出珍藏的青稞酒,与茶商们对饮,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渐渐热络起来。茶商们诉说着江南的水乡风光,诉说着茶叶在内地的销路与需求;牧民们则描绘着藏地的雪山草原,描绘着茶马古道上的奇闻轶事,过往的隔阂与怨怼,在欢声笑语中,一点点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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