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尽,青龙闸的水,正悄然涨起一寸。
庙会当夜,青龙闸灯火如沸。
河岸两侧挂满鱼灯,游鳞跃火,影随波碎。
锦瑟班的戏台扎在古渡碑旁,三丈素绢绷得笔直,背后是滔滔洛水支流——青龙闸最险一段,水声沉闷如鼓,暗流在底下翻着无声的漩涡。
苏锦瑟未施粉黛,只绾一支乌木簪,素色褙子裹身,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她站在幕后,指尖捻着半粒松脂香丸,碾碎时指腹泛起细微刺痒——那是她父亲教她的“引信法”:香不燃则无烟,烟不散则无迹,烟若飘向水、飘向船、飘向某个人的鼻息……便是命门被叩响的第一声。
锣响三通,《鱼龙变》开演。
皮影双鱼自幕左游入,鳞光粼粼,衔环而行。
起初只是戏——百姓哄笑,孩童拍手,连漕帮巡丁都倚着灯柱打盹。
可当第二折“龙渊吞星”起,苏锦瑟亲自执杆,左手轻抖,右手微旋,双鱼骤然逆流而上,鱼尾一摆,幕布光影倏然撕裂——九鼎虚影自水底浮升,鼎腹铭文流转,竟与《九鼎图》摹本分毫不差!
鼎足沉江,浪涌成碑,碑上隐约显出“青龙司闸”四字篆纹……
台下骤然一静。
唯有那灰衣老者端坐前排,枯瘦手指死死抠住竹椅扶手,指节泛青。
他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双鱼眼位——那里,两片鱼鳞叠压如刃,中空一线,正随烛火明灭,忽明忽暗,似在呼吸。
他霍然起身。
衣袍拂过石阶,未惊一人,却惊了风。
顾夜白在后台阴影里抬眸,黑袍未动,棺木靠墙如旧,可他已不在原地。
苏锦瑟没回头,只将一炷特制香烛插入铜鹤炉中。
烛芯暗红,燃得极慢,青烟却极细、极韧,如活物般贴着地面游走,借着河风低掠而去,蜿蜒如线,直扑码头泊着的那艘黑篷船。
船舱内,“鱼叟”正以湿布拭刀,忽闻一缕幽香钻入鼻腔——清苦微甘,带三分檀底、七分药息,是二十年前洛北大疫时,苏家赈灾粥棚日夜不熄的安神香!
他手一僵,布落于地,刀尖嗡鸣一声,颤出寒光。
他猛地掀帘!
戏台方向,素绢幕布正映着双鱼最后一次回游——鱼首昂然,鱼眼圆睁,瞳中一点墨痕,赫然正是当年苏家密档朱砂点睛之位!
他瞳孔骤缩,喉间滚出半声嘶哑:“苏……?”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一艘无籍空舱船悄然破浪而来。
船身漆黑,无旗无号,舱门紧闭如棺盖,连铆钉都嵌得严丝合缝,不见一丝缝隙。
船头未悬灯笼,唯有一道暗红水痕,在月光下缓缓拖长,像一道未干的血印。
苏锦瑟在后台静静吹熄最后一盏灯。
火苗蜷缩、熄灭,余烬微红,映亮她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潮——不是恨,不是怒,是猎人听见陷阱机括咬合时,那一瞬的屏息。
她指尖抚过皮影箱边缘,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鱼尾纹。
而码头尽头,黑篷船舷边,一截黑袍衣角无声没入水中。
水下,暗流奔涌入喉。
舱门之下,三寸铁板之后,寂静无声。
但那寂静,正等着被一刀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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