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手还贴在青玉上，指腹摩挲着那道新出现的裂纹。它之前没有，是在藤蔓抽出体外时悄然浮现的。他没再进屋，怕惊醒妹妹，只把门虚掩了，自己坐在院中那块老石墩上。井沿边有半盆未倒的水，映着天光，晃得人眼晕。
他刚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抬头时，篱笆外站着个人。
明黄锦袍裁得极讲究，袖口滚银线，腰间却挂了个灰扑扑的麻布囊，像从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公子哥。少年眉眼清秀，玉冠束发，唇角微扬，盯着姜云看了两息，忽然开口：“喂 牧羊的 看见一只小白狐狸没 额头带红点的 跑这儿来了。”
声音脆亮，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像是街头说书人开场前清嗓子。
姜云没动，也没答话。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将青玉往里按了按。
那人却不等回应，抬脚就跨过低矮的篱笆，靴底沾着山泥，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半个脚印。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目光扫过墙根那几道新鲜的裂缝，又停在屋檐下尚未完全缩回土里的藤须残迹上。
“啧 这地方不太平啊。”他歪头一笑，“刚才动静不小 三头野猪精撞村 是你拦下的？”
姜云站起身，挡在他和屋门之间。
“你是谁。”
“白理。”少年拍了拍胸口，“采药的 游方郎中弟子 兼找猫找狗兼职。”他眨眨眼，“你别紧张 我真就是来找我的小宠 它胆子小 听见吼声肯定躲哪儿了。”
他说着又要往屋后绕。
姜云侧身一步 再次拦住。
“没人 没狐狸 你走吧。”
“哎哟 怎么这么凶。”白理摊手，“我又不抢你羊。”他忽然凑近半步 压低声音，“可你刚才用的 那不是普通驱兽符吧？”
空气一滞。
姜云瞳孔微缩。
对方却已退开两步 笑嘻嘻地蹲到药炉旁。炉子倒了 药渣洒了一地。他捻起一点残渣 在指尖搓了搓。
“当归三钱 黄芪四分 地骨皮五片……”他念着 忽然摇头，“配错了 寒热相冲 病人吃了只会更虚。”
姜云心头一震。
这正是昨夜郎中抓药时嘀咕的话 他当时正端药进门 听得真切。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 我是采药的。”白理抬头 笑容依旧 可眼神沉了半分，“倒是你 放羊娃懂什么灵植 还能引动地脉藤？”
姜云没说话 手已贴紧青玉。
就在这时 头顶一声鸦鸣 刺耳得不像活物发出。
黑羽乌鸦盘旋而下 在院子上空绕了半圈 眼珠泛着暗红光 像浸了血的琉璃。
姜云皱眉 抬头看了眼 并未在意。
可白理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 右手成爪 虚握于胸前 指尖微微发颤 像在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那乌鸦似有所觉 扑棱一声 掉头就往林子里钻。
白理盯着它消失的方向 半晌才缓缓放下手。
“有意思。”他轻声说 像自言自语，“影煞的人 这么快就盯上了。”
姜云听不清后半句 但他看懂了前半——那不是普通的鸟。
他盯着白理：“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 白理。”少年转头 冲他笑，“游方采药的 小本经营 不赚人命钱。”他拍拍麻布囊，“要不 我给你留点补气的药？看你脸色 都快绿了。”
“我不需要。”
“行 行。”白理耸肩，“不过……”他忽然收了玩笑语气 直视姜云眼睛，“你这块玉 若遇危难 别轻易示人。”
姜云没接话。
“有些人 看的不是羊 是羊脖子上的铃铛。”白理退到篱笆边 转身前顿了顿，“记住 戴久了会烫手的。”
说完 他跃上矮墙 一翻身 消失在暮色里。
姜云站在原地 没动。
风吹过井边的柳枝 扫在水面上 划出几道涟漪。那盆水还在晃 他的倒影碎成一片。
他低头看青玉。
表面温润 无光 可掌心却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灼意 像被阳光晒透的石头 暖得不自然。
他攥紧它。
远处 山林深处 一道身影靠在古松后。
白理解下玉冠 抖开满头青丝 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色符纸。她指尖凝力 符纸燃起幽蓝火苗。
“目标确认 青玉已启。”她低声说 声音与方才判若两人，“影煞现身 已盯上牧羊人 按计划行事。”
火光熄灭 符灰飘散。
她抬手抹去额角细汗 眉心朱砂痣泛着淡淡赤光 像刚催动过什么禁术。
与此同时 林中某处 黑羽乌鸦落在枯枝上。
它的右爪缠着半截断绳 绳头刻着一个模糊印记 —— 形似锁链缠绕心脏。
鸦眼红光闪了闪 突然剧烈抖动 身体扭曲抽搐 数息后 化作一团黑雾 溃散于风。
姜云仍站在院中。
他弯腰 把那盆水倒进井里。动作很慢 水流细细地坠入深井 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他走到石墩旁 坐下 把青玉放在膝上。
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它比刚才长了些。
从边缘延伸出细如发丝的岔路 像干涸的土地 开始龟裂。
他盯着它 看了很久。
忽然 觉得膝盖发烫。
低头一看 青玉竟在升温。
不是昨晚那种温热 而是像炭火煨着的铁片 越来越烫 贴着皮肤 几乎要烙出印子。
他想拿开手 却发现指尖黏住了似的 动弹不得。
玉面裂纹微微张合 像一张微型的嘴。
一股细微的吸力 从内部传来。
他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踩在碎石路上 像有人缓缓靠近。
姜云猛地抬头。
篱笆外 一道修长身影立着。
不是刚才那个叫白理的少年。
这人穿黑袍 戴斗笠 布料陈旧 边缘磨损。他站在那儿 不说话 也不动。
右手垂在身侧 手指细长 指甲泛青。
姜云想喊 却发觉喉咙发紧。
青玉的热度突然暴涨。
他咬牙 想甩开手 却被那股吸力牢牢拽住。
眼前开始发黑。
斗笠人缓缓抬起左手 似要推门。
姜云用尽力气 想站起来。
可身体像被钉住。
青玉裂纹扩张 一丝极淡的绿光 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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