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兽起初警惕。
慢慢靠近，最终吃了那半块甜糕，还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一刻，小女孩脸上绽开的笑容，纯净明亮，毫无后来千年冰封的痕迹。
而身后出现一位长老的身影，淡淡说了一句：“慈悲之心，于大道无益。”
从那之后。
这小女孩再未在任何人或者任何生灵面前，流露过软弱的情绪。
……
宗门小比的擂台上。
少女本已胜券在握，对面师姐的一缕头发随刀峰飘落，随之飞到空中的还有一支素白玉簪——和她已故母亲头上那枝一样。
因为瞬间的分神，被师姐抓住机会，击飞于擂台之下。
赛后，她于无人处，默默烧掉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淡粉色手帕。
那是一种决绝的自我告诫：
情感是道途上最危险的裂隙。从此，“克制”二字，刻入骨髓。
……
这两个画面，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就连宫清寒本人也早已忘却。
此刻却出现在陈望的脑海之中，让他对这位素来冰霜不近的殿主，产生了同情。
而宫清寒也从这年幼的画面之中，再度经历了当时的决绝与心疼……同时，心中某些结节，似乎松动了一些。
在陈望的眼中，这两个记忆光点在她的识海中回归原处，光彩柔和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么隐晦而执着，宛如冬夜最后一株微光，脆弱而不肯熄灭。
……
与此同时。
宫清寒在陈望的识海之中，也见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起初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令她震惊而困惑，但渐渐地，人性深处共通的情感脉络让她得以理解陈望的历程。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一句未能出口的简单问候，能让一个灵魂在深夜反复咀嚼、焦虑难眠；
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年如何从懵懂无知，甚至有些恶习，渐渐开始自我深省，致力于成为最好的自己，却最终困于道德困境。
与现实格格不如。
这一刻，她深深感到一种无力。因为她也是有相似的道德困境，更能感同身受。
这少年在那个奇怪社会中，因柔弱的性格和道德困境而屡屡受挫，在万事不遂之中撞得遍体鳞伤，却坚强而卑微地坚持着。
最触动她的画面：
滂沱大雨中，刚刚失去工作的陈望，拖着行李箱寻找廉价的容身之所。
公交站旁，一只被遗弃的幼犬，瑟瑟发抖地追随着每一个下车乘客的脚步，又在一次次被无视后，耷拉着耳朵退回雨中，眼神湿漉漉地望向空荡的街道。
那一瞬间，人与狗，共享着同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无声的绝望。
宫清寒沉寂千年的心湖，竟因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泛起了涟漪，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画面中陈望的泪水重合。
她更惊异地意识到：
这少年竟承载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其灵魂底色中的敏感、倔强与孤独，却始终如出一辙。
当她知道了他的过往，也就理解了如今的他——平日那看似畏缩的姿态、眼神深处的灰暗，从何而来。
……
神魂接触，对心力的损耗远超想象。
每一次神识的探入与交织，都像是在最精细的瓷器上雕刻，不容半分差池。
更何况，他们还必须分出一缕神识，维系着那微妙而脆弱的“破冰”状态，在清醒与迷醉的边界线上行走。
不过半个时辰，陈望便感到识海深处传来针刺般的锐痛，眼前阵阵发黑。
宫清寒虽依旧端坐，面色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节奏也已紊乱。
第一次接触，不得不中断。
两人各自调息，闭目不言。温池的水汽缓缓蒸腾，将沉默拉得很长。
如此循环往复。
白日，月夜，星辉轮转。
时光在一次次试探、触碰、退缩、再深入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枯燥，且折磨。
但不知从何时起，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起初是抵触，是两种截然不同神魂本能的排斥与撕扯。渐渐地，变成了笨拙的适应，如同两块棱角分明的顽石，在漫长的水流冲刷下，被迫寻找着能够共存的姿态。
再后来，适应变成了某种……
熟稔。
陈望开始能预感到宫清寒神识波动的细微变化，在她即将因某些触及底线的记忆碎片而产生剧烈抗拒前，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或稍稍绕开。
宫清寒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在陈望那庞杂纷乱、充满异界信息的识海中，捕捉那些真正关键的命运与情感的脉络。
这是一种无声的、在痛苦磨合中达成的妥协与默契。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某一刻，没有任何预兆。
当两人的神识再一次如藤蔓般缠绕时，一种奇异的嗡鸣，自灵魂最深处响起。
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清晰；
不是震动，却比震动更透彻。
仿佛两道各自流淌了千万年的溪流，终于在某个隘口轰然交汇，融为一体。
积郁的阻滞瞬间贯通，缺失的部分被圆满补足，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到极致的欣悦感，如清泉般涤荡过周身每一处角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神魂波动，以他们为中心，如水纹般悄然荡开，瞬息间掠过整个玉带峰巅。
山间的云雾仿佛凝滞了一瞬，栖息灵禽的啼鸣悄然止歇，就连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似乎也反射出一层异样的微光。
峰巅深处，几座古老洞府内。
“成了。”
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有几分复杂难明。
“快两年了吧？总算……”
“既有此第一次，往后便是水到渠成。这玉带峰巅的清净，怕是要到头了。”
“神魂共鸣至此……连老夫这枯坐数百年的道心，方才都为之微微一漾。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哈哈，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临了还能被年轻人的神魂波动逼得挪窝。走吧，玉尘岭上，尚能偷得几十载清静。”
低语声渐次隐去。
洞府石门无声闭合，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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