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苓与凌崖的身影消失在庙外那片被浊云笼罩的荒野尽头,破庙之内,一时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石髓服下苏苓留下的丹药,靠在断壁下闭目调息,胸前五色光华虽仍微弱,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明灭欲熄,渐渐趋于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流转。知微已完全沉浸入竹简的数据海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无数淡金色的轨迹,重新构建着通往蘅芜苑镜像空间的路径模型,偶尔会抬头看向庙门方向,似乎在期待凌崖能尽早传回新的巡逻数据。
灵曦静坐如初,蒙眼白绫之下,无人能窥见他是否在「看」那远去的同伴,亦或是在「凝视」那枚被他重新收回袖中的、冰凉彻骨的黛玉泪晶。庙内残留的药香、血腥气、以及灰雾带来的淡淡锈蚀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一股劫后余生特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知微和石髓的注意。
「玄衡不会善罢甘休,律法瞳的天网只会越收越紧。」灵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庙堂里,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度,「前路艰险,或许远超你我想象。或许下一刻,便有更酷烈的追缉降临;或许苏苓与凌崖此行,便会遭遇不测;或许我等竭尽全力,最终仍难改花神命定之劫。」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环视」这残破的庙宇,以及庙中仅存的同伴。
「然而,」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为斩钉截铁,「若因前路莫测便畏缩不前,若因可能失败便放弃尝试,那我等与坐视花神沉沦、麻木不仁者,又有何异?」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任何人,而是虚按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承载着过往失败的烙印,也跳动着未曾熄灭的热血。
「缓泪、减速、救一人是一人。」他一字一顿,将这九个字再次吐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此非权宜之计,乃是我等立于此地、对抗那不公命轨之根本!纵使只能为她们争得一口喘息之机,减轻一丝神魂灼痛,亦是我等存在之意义!」
话音落下,庙内一片寂静。
旋即,石髓挣扎着想要站起,虽身形摇晃,却努力挺直了脊背,他望向灵曦的方向,虚弱却清晰地重复道:「救一人……是一人。」
知微也从竹简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不再仅仅专注于数据,而是多了一抹坚定的神采,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不错。数据或许冰冷,但推算出的每一条生路,都是为了『救一人』。」
远在未知险途的苏苓与凌崖自然无法听到这庙中的誓言,但若他们在此,想必亦会做出同样的回应。那护卫采药的决心,那联络盟友的急切,本身便是对这信念最直接的践行。
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在这残破的庙宇中悄然凝聚,驱散了几分盘踞不散的阴霾与绝望。
然而,就在这信念之光微微亮起的同时,远在无尽虚空之外,命运编织的核心之所——
玄衡静立于流淌着亿万命谱光线的浑天仪前。他指尖,一缕极淡的、几乎与周围命运丝线融为一体的暗金标记,正缓缓沉入仪轨深处。那标记的气息,赫然与石髓之前被命运丝线缠绕、强行爆发五色光时逸散的一缕本源魂息,同出一源!
「变数已标定,」玄衡淡漠地注视着那暗金标记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唯有他能感知到其在那庞大命谱网络中留下的独特「坐标」,「『关键变量』……且看你这微弱的火苗,如何在这既定的洪流中,挣扎求存,又会将这场戏剧,引向何等有趣的终局。」
他的嘴角,未见丝毫弧度,眼中却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破庙之内,灵曦似有所感,白绫之下的眉宇微微一蹙,无弦琴无声地出现在他膝上,一缕极微弱的、带着警惕意味的韵律悄然荡开,融入了他刚刚布下的隐匿结界之中。
希望之种已然播下,信念之旗亦已扬起。但无人知晓,那潜藏于命运阴影之下的猎手,早已悄然落子。
一场围绕着「拯救」与「既定」、充斥着未知与凶险的博弈,至此,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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