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白火焰灼烧的痕迹，仿佛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空气里弥漫着织物焦糊与奇异冷香混合的气味，久久不散。
侍书捧着那团焦黑残骸，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赵姨娘早已溜得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句刻毒言语在风中打着旋儿。几个远远瞧见的婆子、丫鬟，都僵在原地，脸上是惊疑不定的神色，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里，宝玉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急促、沉重。他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锦缎靴子踏过青草，带起细碎的草屑和尘土。
「三妹妹！」
他先是一把扶住探春的胳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隔着春衫都能感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他心头一紧，目光迅速在她脸上逡巡。探春的脸色白得吓人，唇上失了血色，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前方，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
「可伤着了？啊？有没有烫到？」宝玉连声问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他见她只是摇头，不言不语，又急忙转向那烧毁的风筝残骸，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不顾那焦黑肮脏，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几根扭曲发黑的竹篾。那火焰烧得实在彻底，绢布几乎化为飞灰，竹骨也炭化得厉害，一碰就簌簌掉下黑末。
「这……这火起得怪，」宝玉喃喃自语，清俊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方才明明没有雷，没有火折子，怎会……」他抬头又看探春，「三妹妹，你方才可觉出什么不对劲？线绳烫手么？」
探春依旧没有回答。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壳里，外界的声响、宝玉的关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指尖那残留的、源自内部的灼痛感，无比清晰地在提醒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宝玉见她这般模样，心知她受的惊吓和打击绝非寻常。他不再追问风筝，只站起身，放柔了声音：「不过是个玩意儿，烧了就烧了，没什么要紧。人没事就好。外头风大，又受了惊，快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理。我送你回秋爽斋可好？」
他试图去接侍书手中那团焦黑，侍书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那残骸更紧地护在身前，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证物。
宝玉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顿。他看了看侍书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探春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团疑云愈发浓重。这主仆二人的反应，都太不寻常。不单是惋惜一个精巧风筝，倒像是……窥见了某种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只温言道：「侍书，好生扶着你家姑娘回去。若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打发人来告诉我，或是去回琏二嫂子，请大夫来看看。」
侍书这才像是醒过神，慌忙点头，带着哭腔应道：「是，宝二爷。」
宝玉又深深看了探春一眼，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虚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怜惜与无力。他知道这个三妹妹心气高，志向远，今日这风筝之毁，于她而言，恐怕不啻于一场志向的折翼。
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主仆二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路护送着，直到秋爽斋的院门在望，看着侍书搀着探春走了进去，那单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院子里，几株晚开的杏花被风吹过，扑簌簌落下一阵胭脂雨。有一片花瓣沾在了他的肩头，他拈起来，那柔嫩的触感，却让他无端想起了方才那青白色的、妖异的火焰。
他捏着那片花瓣，在秋爽斋外站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的明朗，被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翳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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