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在廊下坐了多久，直到那冰冷的潮气透过薄薄的秋衫，浸得骨头缝里都发寒，迎春才扶着廊柱，慢慢地站起身。双腿虚软得厉害，像是踩在棉絮上。她抬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鬓边那支菱花簪。触手已是一片温凉，方才那灼人的烫意和那滴诡异的血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她极度惊恐之下生出的幻觉。
可指尖那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铁锈气，还有心口那沉甸甸、冰冷冷的坠痛，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自己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悄无声息。阳光淡白，照在窗棂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绣橘正在屋里熨烫衣裳，见她又是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脸色比先前更差，青白中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她放下熨斗，忙迎上来，手自然而然地就扶住了迎春的胳膊。
「姑娘！」一触之下，绣橘又是一惊，「这手怎么比方才还冰了？定是园子里风邪，寒气入骨了！」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是寻常人最朴素也最直接的关心。她扶着迎春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又去倒那温着的热茶，嘴里絮絮叨叨，「奴婢就说，那园子少去为妙，这个时节，看着日头好，那风里都藏着针呢。回头非得让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趁热灌下去，发发汗才好……」
迎春任由她摆布，手里被塞进温热的茶盏，那暖意却丝毫透不进冰冷的掌心。她抬起眼，看着绣橘忙碌而担忧的侧影，喉咙干得发紧。那沉重的秘密，那锥心的恐惧，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太想找个人说一说了，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害怕，哪怕只是得到一句虚无的安慰。
「绣橘，」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方才……」
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怎么说？说父亲要将她嫁给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抵债？说她的簪子会滴血示警？这些话语，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像个疯子。绣橘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中了邪，或是失心疯了？这深宅大院里头，一句话传错了，便是天大的风波。她素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又何尝有过这般骇人听闻的言辞？
绣橘见她欲言又止，脸色变幻，只当她是身上实在难受得紧，便俯下身，柔声问：「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肚子疼？你告诉奴婢，奴婢好去回老太太，请大夫来瞧瞧。」
她的关切是真切的，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琉璃，落不到迎春真正痛苦的地方。迎春看着她清澈而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失措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绣橘，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那翻涌到喉头的话，连同那冰冷的绝望，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搅，她垂下眼睫，避开绣橘探询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无事……」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掐着温热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不过是……晨露重，凉气侵了骨，有些……有些乏了。」
她将那惊天动地的真相，轻描淡写地归结于「晨露」与「凉气」。
绣橘听了，果然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日常的、略带埋怨的关切：「奴婢就说嘛！姑娘就是太不当心自己。快把这茶喝了，暖暖身子，奴婢这就去催姜汤。」
迎春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将茶盏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已经沉入冰窖的心。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秋风里瑟缩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想起方才偷听到的「孙家」，那两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在她心头舔舐。她想问绣橘，可知道孙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那孙绍祖，究竟是怎样一副形容？是不是真的如簪中残影那般凶恶？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问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或许还会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她这懦弱的、顺从的性子，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委屈，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沉默包裹起来，仿佛这样，那些利刺就伤不到她。
绣橘见她安静下来，只道是姜汤起了效，或是真的倦极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脱了鞋，扶她躺下，又拉过一床锦被仔细盖好。
「姑娘好生歇着，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绣橘轻声说着，放下了床帐。
帐幔落下，隔出一方昏暗的小天地。迎春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缠枝莲纹样，耳边是绣橘轻缓的脚步声和窗外断续的风声。那预知到的厄运，那无人可诉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在这寂静的午后，将她彻底淹没。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却连一声啜泣，都不敢逸出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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