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单膝跪在光河之上,膝盖压碎了一片倒影。那倒影里有个孩子正被推进地窖,火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剑柄还握在手中,可整把时光剑已布满裂纹,像经年干涸的河床。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间带出一阵闷痛,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更深处——仿佛有东西正从心脏往外爬。
第一片碎片弹出时无声无息。它刺穿胸膛,没流血,只留下一道透明的线。楚天身体一僵,眼前画面突变:屋顶塌下,母亲的手将他往地下推,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断刀。这不是记忆,是重演。七岁的夜,火势未歇,哭喊声清晰得如同此刻仍在耳边。
第二片嵌入肋骨下方。这一次,他看见自己缩在地窖角落,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近。靴底踩过木板,灰尘簌簌落下。有人在笑,说“根除了”。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第三片、第四片接连爆开,碎片如针,扎进心脉。每一片都带来一段重复的夜晚,每一幕细节都不尽相同——有时父母死得更快,有时火来得更早,有时他根本没被藏起来。这些不是回忆,是篡改。有人要让他相信,他从未活过那晚之后的日子。
监察者站在对面,灰袍破损处露出金线日月图,那图案正在缓慢熄灭。他抬起手,掌中时空盘残片缓缓旋转,沙漏倾斜,细沙洒落一半,另一半凝在空中。他的声音不再需要开口:“你存在的起点已被抹除,何来今日之你?”
楚天咬舌。血腥味冲上喉咙,舌尖的痛感短暂撕开幻象。他低头看胸前,几枚碎片仍插在心口,透明如冰,边缘泛着微弱金光。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跳动,与心跳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在改写一段过往。
青鸾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跪着。她原本半伏于地,羽翼收拢贴背,呼吸微弱。但她忽然抬头,赤瞳燃起黑炎。她没有再看楚天,也没有望向监察者,只是将右手按在光河表面,指尖划出血痕。血顺着她的掌缘滑落,滴入河中,激起一圈逆旋的涟漪。
她闭眼,脑中浮现那柄剑的模样——透明,刃上有岁月裂痕,握柄缠着焦布条。那是她在九幽领域深处见过的影像,是楚天未来某一刻握着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否真实存在,但她选择相信。
凤凰精血自她口中喷出。一滴,接着第二滴。血离体即燃,化作黑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形轨迹。那不是符文,也不是阵法,而是记忆的形状。血线延展,勾勒出剑的轮廓,随即自燃,形成一个逆旋的光环,悬于楚天头顶。
“记住,你是楚天!”
声音不大,却像钟鸣撞进神识。光河震了一下,那些重演的画面猛地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楚天猛然睁眼,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他抬手,不是去拔碎片,而是按住胸口,五指收紧,任由碎片割破掌心。
血渗出来,混着体内紊乱的双色火焰。虚无之焰自左脉涌出,呈暗灰色,带着湮灭气息;幽冥火从右脉升腾,漆黑如墨,边缘泛紫。两股火焰本不相容,此刻却被他强行引导向心口,灌入每一片时光碎片之中。
皮肤下的金纹暴起,顺着经脉蔓延至肩颈。左脸丹纹紫焰骤然暴涨,照亮他半边面孔。他不再抵抗碎片带来的幻觉,反而放开神识,任其侵入。过去被拆解,现在被扭曲,未来被否定——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只要他还能感到痛,他就不是那个被困在七岁夜晚的孩子。
碎片开始发热。原本透明的刃面染上赤金色,像是熔化的金属。它们在他心脏中震动,频率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楚天低喝一声:“归!”
所有碎片自胸膛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连光影都拉成直线。它们在空中高速旋转,彼此交错,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斩”字。那一瞬,整个因果长河静止。倒影不再流动,光不再闪烁,连监察者的动作也凝在半空。
“斩”字悬于楚天前方,面对监察者。它不发光,也不燃烧,只是存在。它的每一笔都由破碎的时间构成,每一划都承载着被篡改又重写的命运。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宣告——我非你所定之人,我命不由天书。
监察者瞳孔骤缩。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时空盘,盘面中央的沙漏突然停止转动。背景中的帝影画面依旧清晰:玄黄帝袍,荒剑在手,十二道身影跪伏脚下。其中一道,正是他自己。
他张口,发出一声尖啸。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规则崩解时的哀鸣。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粒子化,灰袍寸寸剥落,金线日月图迅速黯淡。第一缕光尘飘散,落入光河,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第二缕从肩头脱落。他试图抬手阻止,却发现手臂已在消散。第三缕、第四缕接连炸开,像是风中燃尽的纸灰。他的面容模糊,身形扭曲,最终彻底化作光尘,随河漂流而去。
“斩”字缓缓消散。碎片坠入光河,沉没不见。楚天站立未倒,双脚钉在原地,掌心仍残留着血迹。他胸口的伤口未愈,血顺着衣角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光河表面,晕开细微波纹。
青鸾倒了下去。她单膝跪地,随后侧身栽倒,羽翼完全收拢,贴在背后。她的呼吸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但胸口仍有起伏。她昏了过去,精血耗尽,再难支撑。
楚天没有回头。他望着监察者消失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漂浮的光尘,正慢慢融入河水。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左脸丹纹,紫焰缓缓隐去。体内双色火焰仅余微光,护在心脉周围,勉强维持运转。
他站着,不动。光河恢复流动,倒影重新浮现,无数个他曾走过的路途再次展开。有些通向死亡,有些通向寂灭,有些他从未见过。但现在,它们都不重要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斩断的不是锁链,也不是敌人,而是被预设的命运线。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因果的人,而是有能力重构它的人。
远处,光河尽头,某处虚空微微波动。楚天眼角余光扫过,未动。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根插入河床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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