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青第二次踏入玫香院时，暮色比上次更浓，听雪阁的琉璃灯已早早亮起，暖黄光晕里，如意正坐在窗边翻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媚，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公子这几日倒来得勤。” 如意合上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腕间银铃轻晃，却没再透出阴寒，“只是不知公子此次来，到底是为听琴，还是为别的？”
孙青在桌边坐下，没再装出纨绔模样，语气坦诚：“姑娘既已察觉，我也不瞒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拂过鬓角，月白锦袍下的身形渐渐舒展，束起的长发散落肩头，炭笔描的眉梢褪去凌厉，转眼便从俊朗公子变回了白衣素裙的模样。
如意猛地起身，银铃 “叮铃” 作响，眼底满是震惊：“你…… 竟是女子？”
“我名孙青，师从孙无道长。” 孙青直言，“此前察觉姑娘用蛊害人，才扮作公子前来探查。”
如意怔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难怪我总觉得你身上气息古怪，原来如此。既然你已知晓，我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褪色的丝帕，帕角绣着朵蔫了的杜鹃，“这是我表姐的遗物，一切祸事，都从它开始。”
她指尖抚过丝帕，声音沉了下去：“表姐曾与钦州秀才苏文彦相恋，为表真心，她以族中‘同心蛊’为契，约定等他考中举人便返乡成婚。可苏文彦赴考后却杳无音信，表姐跋涉千里寻到钦州，竟见他正与当地富商之女筹备婚礼。”
“表姐上前质问，反被他污蔑‘苗蛮用蛊害人’，官差赶来将她打得遍体鳞伤。最后表姐在破庙里含恨而亡，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负心人皆该偿’。” 如意的声音发颤，眼底泛起红雾，“我寻遍她的遗物，却发现苏文彦早已销毁所有身份线索，彻底从钦州文人圈消失。”
悲愤像潮水般涌上她的脸：“我看着那些与苏文彦一样的秀才、举人，他们靠着才名博取信任，却把婚约、妻室当作攀附的筹码！我恨他们，便带着‘裂缘蛊’潜入青楼，专挑有家室、定过婚约的文人下手 —— 这蛊啃噬情分，能让他们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孙青听着，心中微沉，却还是开口劝解：“苏文彦负你表姐，他该死，但你不该牵连无辜。那些被你下蛊的人里，有像王举人那样虽懦弱却从未负心的，也有张掌柜家儿子那样刚定下婚约的少年郎，他们何错之有？”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要报仇，并非全无线索。钦州近年考中的举人本就不多，你若肯静下心来，一个一个筛选他们的籍贯、赴考时间，总能找到苏文彦的踪迹。可你如今用无差别复仇的方式，不仅救不了你表姐，反而会让她的冤屈被蒙上‘用蛊害人’的污名。”
如意僵在原地，孙青的话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她沉默许久，忽然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个黑色瓷瓶，递到孙青面前：“这是‘裂缘蛊’的解药，你拿去。一会我把名单写给你。” 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明，“你说得对，我不该牵连无辜。我会离开玫香院，找个院子住下，慢慢查找苏文彦的下落 —— 这次，我只找他一个人。”
孙青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中松了口气：“你能想通就好。若后续查找线索时遇到难处，可来城中‘观星堂’找我。”
如意点头，目光落在那方褪色丝帕上，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平静。窗外的夜色更浓，听雪阁的琉璃灯依旧亮着，却没了往日的压抑，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安宁。
孙青攥着那只黑色瓷瓶盒和名单踏出听雪阁时，玫香院的夜正浓，连廊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映得她白衣下摆泛着暖光。她没再坐唐成毅安排的马车，而是脚步轻快地往卦铺赶 ——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解药交给师父。
刚推开卦铺大门，就见孙无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枚卦签，见她进来，抬眸便问：“如何？如意那边可有松口？”
孙青将瓷瓶递过去，又把如意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从表姐与苏文彦的婚约，到含恨而亡的结局，再到她用 “裂缘蛊” 无差别复仇的缘由，连最后决定离开青楼、专心寻仇的话都没落下。“师父，她已醒悟，这是解药，还有名单。”
孙无接过瓷瓶，对着灯笼看了看，瓶身漆黑，隐隐透着股草药香，点头道：“裂缘蛊虽阴毒，解药倒还算纯粹。明日一早，你先去按照名单，一一把蛊解了，免得夜长梦多。”
第二日天刚亮，孙青便揣着解药出门。先到王举人府时，管家正愁眉苦脸地在门口踱步，见她来，忙不迭迎上来：“孙姑娘，您可来了！老爷这几日虽没再乱发脾气，却还是整日发呆，连夫人递的茶都不肯接。”
孙青跟着往里走，刚进书房，就见王举人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桌上的书卷摊开着，却一页未翻。“举人老爷。” 她轻声开口，将解药倒出半粒，兑在温水里，“这是解蛊的药，您先喝了，过会儿便会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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