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丫鬟叫翠竹。
翠竹领着林晓禾穿过三道月亮门、两条回廊。
路上撞见的仆役全都低着头快步躲开，眼神躲躲闪闪。
没人敢上前问一句，浑身湿透的嫡小姐要不要换件干衣服；更没人想着去通报老爷或夫人。
林晓禾一边默默记着路，一边打量这座宅子。
青瓦白墙，房梁和柱子上都刻着精致的花纹，是典型的江南园林。
可墙角的青苔没清干净，廊柱上的漆都掉了皮，院子里的盆栽也都是些常见的花草——看着是富贵人家，其实内里早空了，撑场面都显得费劲。
“到了，小姐。”
翠竹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下，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沁芳斋。”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一推开就发出“吱呀”的怪响，听着就干涩。
院子不大，中间长着棵半枯的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积着一层灰。
院里就三间厢房，窗户上的糊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这就是林家嫡女住的地方。
寒酸得一点都不遮掩。
【检测到环境灵气浓度：极低（0.3标准单位）。空气湿度太高，霉菌孢子多，对宿主身体不好。建议：赶紧换个干燥的地方。】
系统的提示在视线角落闪了闪。林晓禾没管，径直往正房走。
推开门，一股旧熏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带踏板的拔步床，一套梳妆台，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
书桌上散着几本翻烂的《女诫》《列女传》，还有半幅没绣完的帕子，上面绣的鸳鸯戏水看着特别俗气。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苍白脸蛋。
这张脸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倒是清秀，就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嘴唇没什么血色，这会儿因为受了凉，还微微发紫。
最显眼的是额头——有一道结了痂的浅疤，看愈合的样子，肯定没超过一个月。
“这伤怎么弄的？”她问。
翠竹绞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小姐半个月前……在花园的石阶上滑了一跤，磕、磕出来的。”
林晓禾没说话，伸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抽屉里零散放着几件便宜首饰，一盒快用完的胭脂，还有几个小瓷瓶。
她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常见的金疮药，可气味透着股怪味。
【物质分析启动……】
【成分：三七、白及、冰片（含量不到标注的三成）；还检测到微量‘灰斑藤’粉末——长期往伤口上用，会让伤口长不好，疤痕也会变深。】
林晓禾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她把药瓶放回去，又拉开衣柜。
里面的衣裳不多，料子也普通。
最底下压着一件半旧的锦缎披风，料子倒是还行，可袖口有个被利器划开的口子，后来又被粗糙地缝上了。
“这件怎么回事？”她指着披风问。
翠竹吓得快哭了：“那是去年冬天，小姐去知县夫人的赏梅宴。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小姐下车去看，被、被路边的枯枝划的……”
枯枝能划出这么整齐的口子？林晓禾心里犯了嘀咕。
她合上衣柜，走到书桌前。
抽屉里没有账本，只有一叠裁好的纸，上面用稚嫩的字记着些零碎开销：“买丝线五十文”“给翠竹过生日赏二十文”“买药花了三百文……”
最后几条写着：“给嫡母准备寿礼——卖了一对玉镯，得银五两”“爹让买《南山集》——要花十两银，钱不够”。
入不敷出，还总被人变着法地要钱。
她揉了揉眉心，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了上来——
父亲林佑安，是云河县的主簿。
他总皱着眉，像永远在算一笔账。
他对原主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要懂事，多为你弟弟的前程想想。”
嫡母王氏，是商人的女儿，嫁妆很多，家里的内宅全由她管。
记忆里，她总挂着似笑非笑的脸，柔声柔气地说：“禾姐儿身子弱，该多在屋里静养，别总出门惹事。”
还有个总躲在角落里的身影，是庶妹林晓叶。
她比原主小两岁，亲娘早就不在了。
每次见原主，她都像受惊的兔子，眼神躲躲闪闪，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原主一块捂得暖暖的糕点。
“弟弟？”林晓禾抓住了记忆里的这个关键词。
翠竹小声回答：“是二少爷，叫文轩，今年八岁，养在夫人身边。小姐落水前一天，二少爷想要您外祖留下的那方砚台，您没给。后来，您就被老爷罚跪在祠堂了……”
这段记忆一补全，原主的处境就全清楚了。
原身林晓禾，就是个被全家榨干价值的透明人。
亲娘早逝，外祖家也败落了，留下的一点嫁妆早就被家里掏空。
父亲留着她，不过是想让她用嫡女的身份联姻；嫡母把她当成眼中钉；弟弟是全家的宝贝。
她活着，好像就为了被不断索取、被死死压制，直到再也没利用价值。
“有意思。”林晓禾忽然轻声说了句。
翠竹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这家里每个人，心里的算盘都打得精得很。”
林晓禾转过身，湿衣服贴在身上特别难受，可她的背挺得更直了，“翠竹，去烧点热水，我要洗澡。另外——”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漏风的窗。
院子里，一个穿半旧藕荷色衣服、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给几株长得蔫蔫的茉莉浇水。
那身影好像察觉到有人看她，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林晓叶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害怕，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担忧？
林晓禾收回目光，对翠竹补完了后半句话：
“去请叶小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几个关于种花草的问题，想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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