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的意识,也注意到了这里。
他“听”到了陆青宁与青漪在地底的对话,感受到了那条木龙的骄傲、挣扎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金丹期的大妖,在地表世界可称霸一方,在这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幽暗地域,亦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若在百年前,陆家根基未稳之时,这样一股力量的主动或被动靠拢,足以让陆元为之侧目,思量如何招揽、安置、利用。
但如今,时移世易。
陆元的“心思”,早已不在这等“细枝末节”之上。
青云盟的民生政务、月明岛的海疆开拓、天鹿林的经营;焚炎峡公子楚明的明示暗示、石门关的边军渗透、西琉城侯府继承权的波澜诡谲;乃至陆家子弟的晋升、资源的调配、对外联盟的权衡……
这林林总总,在陆家后人、在盟友、在对手眼中或许惊心动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对陆元而言,更像是他精心搭建起的一座宏伟棋局中,棋子们依照规则与禀赋,自然产生的互动与博弈。
棋盘的框架,是他定的,以自身为基,以“道”为引,在卫渊郡、天鹿林、月明岛三地,构建起集生产、防御、传承于一体的基本盘。棋子的种子,是他播下的陆家血脉的延续,忠诚盟友的缔结,甚至某些“意外”的布局。棋局的规则与势能,也是他潜移默化塑造的,超越时代的理念、独特的功法体系、对资源的整合与生产力的解放。
至于棋子们如何在框架内行走、搏杀、联合、壮大,那是陆青微、陆青宁、陆云光、乃至陆云昭、陆九幽他们需要操心、也正在出色执行的“战术”层面。陆元乐见其成,也会在他们遇到自身无法突破的壁垒、或是可能危及根本的灾难时出手,但他已很少再事必躬亲,去指挥某一次具体的商业谈判,去谋划某一场边境的摩擦,去决定是否接纳某一个具体的部族。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术”的层面,投向了更深远、更宏大的“道”,投向了维系这一切存在的根基,以及那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日益迫近的灭顶之灾。
意识的焦点,从纷繁的外务收回,沉入自身,沉入那位于万寿县桃石谷镜湖之畔的本体之中。
二百多年的光阴,对于凡人已是十代更迭,沧海桑田。对陆元而言,却是生命年轮上深刻而扎实的一圈,是力量从涓涓细流汇聚成澎湃江河的过程。
昔日的桃石谷后方,镜湖周围,经过陆家持续不懈的保护、培育甚,小范围的“规划”,早已不再是当初略显荒僻的山野。这里被划为家族最核心的禁地,外围是层层叠叠的迷阵、幻阵与警戒法阵,寻常鸟兽难入,修士未经许可更是寸步难行。
禁地之内,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茂盛森林。古木参天,藤蔓垂绦,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灵泉汩汩,雾气氤氲。浓郁的天地灵气,在此地自发形成了灵雾,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这里汇聚了陆家、乃至通过商贸网络从各地搜罗来的无数珍奇灵木、异种仙葩,它们在陆元本体无意识散发出的、最本源的生命气息与精纯木灵之气滋养下,生长得格外繁盛,许多甚至发生了良性的异变,品质远超外界同类。
而陆元的本体,那棵历经两百余载风霜,承载着异世灵魂与无尽可能的人参果树,便悄然屹立在这片灵木之海的中央区域。它的树干需数人方能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温润如玉又蕴含无尽沧桑的质感,隐现玄奥纹路。枝叶繁茂如华盖,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脉络中似有星辰运转,吞吐间引动周天灵气潮汐。树冠高耸,没入云雾之中,仿佛连接着天与地。
然而,在这片陆元刻意营造、也因他而繁荣到极致的灵木森林中,他这庞大无比的本体,竟奇异地不显得特别突兀。他的形态似乎与周围森林的气场完美融合,高大的树身被其他同样不凡的灵木环绕簇拥,繁茂的枝叶与森林的华盖交织在一起,若非近距离以神识仔细探查其本源,寻常目光甚至难以一眼将其从这片灵木之海中分辨出来。这是陆元对自身力量掌控入微的体现,是“和光同尘”的一种自然境界。
真正的磅礴与恐怖,藏于地下,藏于那无人得见的、已然蔓延至一个令人瞠目结舌范围的庞大根系网络之中。
陆元的心神沉入地下,如同君王巡视自己无边无际的疆土。以镜湖为中心,主根与无数粗细不一的次级根须,如同最精密的神经网络,又好似无数条沉默而强大的地底虬龙,向着四面八方、向着大地深处,疯狂而有序地延展、渗透、盘踞。
向东、向南、向北……整个卫渊郡的地下,无论是坚硬的岩层,还是松软的土壤,抑或是深邃的地下水脉,都布满了陆元根须的触角。它们无声地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地脉的灵气,感知着地面上的一切细微震动、灵气流动,甚至传递着模糊的信息与能量。卫渊郡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在陆元根系的“感知”与“影响”之下。郡城、乡镇、村落、灵田、矿脉……地表的一切繁荣与活动,其根基之下,都有陆元的“目光”悄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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