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难得的风平浪静之日,冬日暖阳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万点碎金。
然而,港口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海面截然相反,一种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正在涌动。
旌旗蔽空,帆樯如林。
以郑森座舰为首的庞大舰队,已然完成最后的集结与检阅,整齐地锚泊在港外深水区。
既有传统的中式福船、广船那高耸的楼船与硬帆带来的威严压迫感,也有三艘船体修长、帆索复杂的“夹板大船”透露出的锐利与新奇。
八千水卒皆已登船,各就其位,甲胄与兵刃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肃杀之气与海水的咸腥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悸。
码头上,人山人海。
文武官员、士绅商贾、乃至无数普通百姓,都涌来为这支即将北上的闽海水师送行。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气氛热烈到近乎悲壮。
郑芝龙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众的欢呼与注目。
他面色沉静,向送行的人群挥手致意,目光却不时扫过港外的舰队,最终落在那艘最为显眼的华丽座船上。
那并非战船,而是一艘特地为此次“送嫁”打造的楼船。
船体比最大的福船还要宽阔几分,雕梁画栋,漆朱描金,飞檐斗拱宛若陆上宫阙移到了海上。
船窗嵌着珍贵的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船楼最高处,一面硕大的“郑”字旗与一面象征皇家的明黄旗帜并列飘扬,无声地宣告着船上之人的尊贵身份——即将入宫为妃的郑家大小姐,郑婉。
郑芝龙特意命人打造的这艘船,其奢华与稳固程度远超寻常,既是对女儿未来身份的极致彰显,也是对南京朝廷的又一次实力展示。
此刻,郑婉在一众侍女嬷嬷的簇拥下,已登上了这艘属于她的舟船。
她站在最高的舱室露台上,身着尚未换上大红嫁衣的常服,风拂起她的衣袂与发丝,面容沉静如水,远远望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与前方兄长那杀气森严的舰队,眼神复杂难明。
郑芝龙在众人的簇拥下,最后来到码头栈桥边。郑森已从“镇海”号放下小艇,亲自登岸拜别。
“父亲,孩儿拜别!”郑森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年轻的脸庞因激动和责任而微微泛红。
郑芝龙伸手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儿子坚实的手臂,低声道:“森儿,一路小心。长江不比海上,水情复杂,清虏亦可能派水师拦截,万不可大意。到了南京,凡事多听多看,与史大人、孙将军等人好生相处。你妹妹…就交给你了,务必护她周全,平安抵达。”
“父亲放心!”郑森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如铁。
“孩儿定不辱使命!必护妹妹周全,必扬我闽海水师威名,助朝廷扫荡丑虏!”
“好!去吧!”郑芝龙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郑森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向小艇,动作干净利落。
小艇划开波浪,将他送回那艘座舰。
一登上座舰,他立刻恢复了统帅的威严,站在高高的艉楼上,抽出佩剑,直指北方,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舰队:
“升帆!启航!目标——南京!”
“升帆!启航!”命令被层层传递,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巨大的硬帆被水手们协力升起,吃满了风,发出猎猎的巨响。
铁锚绞起,庞大的舰队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缓缓调整队形,劈开蔚蓝的海面,向着北方,向着那决定国运的战场,浩荡进发。
岸上的欢呼声、鼓乐声达到了顶点,渐渐随着舰队的远去而模糊。
郑芝龙望着逐渐变成一排黑点的帆影,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中具体的盘算。
郑森的心情却与父亲的深沉截然不同,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在确认舰队航行稳定后,便召集了几名心腹将领来到指挥舱,摊开简陋的长江水道与沿岸地图。
“诸位,北地多平原,清虏以骑兵见长,我水师若与之陆战,是以短击长。”郑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然我水师之利,在于机动!长江天堑,贯通东西,沿岸城池、粮道、仓储,皆可为目标!”
他的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我意,抵达南京后,若朝廷有命固守江防,我部自当效命。但若有隙可乘,当主动出击!或溯流而上,袭扰武昌下游清虏据点;或择机登陆精兵,配合岸上兵马,拔除沿江要隘;更可寻觅战机,以快船载锐卒,绕至敌后,焚其粮草,断其补给!要让八旗铁骑,在长江面前,无用武之地!”
将领们听得心潮起伏,纷纷附和。
他们久在海上,习惯了以船为家,以波涛为战场,对于在广阔江面上施展所长,充满信心。
“少将军高见!我等闽海儿郎,到了江上,一样叫鞑子知道厉害!”
郑森笑着点头,但心中那份最灼热的期待,却并非完全来自于即将到来的战事。
他挥手让将领们各自回岗位,独自走到舷窗前,望着北方水天相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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