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忙碌的气氛中,一个寒风凛冽但天色难得的晴日,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师船队,逆着冬日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入了南京码头。
虽然经过长途航行略显风尘,但阵列严整,旗帜鲜明,尤其是居中那艘最大的船上,一面“郑”字大旗猎猎作响,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正是自福建北上的郑氏水师,奉新帝诏令,前来协防南京,统率这支水师的,正是郑芝龙长子郑森。
码头上早已接到消息,兵部派员在此迎候。
当郑森一身水师将领的戎装,腰佩长剑,大步踏下跳板时,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带着江风留下的微红,眼神明亮锐利,身姿挺拔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明军将领的勃勃英气与海上男儿特有的悍勇。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兵部高官或勋贵的庞大迎接队伍,只看到一位身着普通武官服饰、未披甲胄的年轻人在几名随从陪同下快步走来。
那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沉稳深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力量。
“末将郑森,奉旨率福建水师八千将士前来听调!”郑森虽有些意外,但依旧一丝不苟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敢问这位大人是……?”
那年轻人脸上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伸手虚扶:“郑将军一路辛苦!在下孙世振。”
郑森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孙世振!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朝廷邸报、福建传来的消息、乃至市井传闻中,这个名字都与“皇极殿锄奸”、“拥立新帝”、“力主抗虏”等惊天大事紧密相连。
虽未谋面,但在他心中,这已是于国有擎天保驾之功的传奇人物。
他万没想到,这位如今在南京堪称权势煊赫、简在帝心的孙将军,竟会如此简从,亲至码头迎接自己这一外来将领。
“原来是孙将军!末将失敬!”郑森连忙重新见礼,语气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末将何德何能,竟劳将军亲迎!”
“郑将军不必多礼。”孙世振扶住他,目光扫过郑森身后那些虽显疲惫但纪律尚佳、正有序下船列队的水师官兵,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将军奉诏远来,忠勇可嘉,麾下儿郎亦是威武之师。陛下与本官,皆翘首以盼久矣!征战御虏之事,不急在一时。将军与弟兄们舟车劳顿,风霜辛苦,当先行休整,恢复体力。”
说罢,他转身对随行的赵铁柱吩咐:“立刻安排,犒劳福建来的兄弟们!务必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睡个安稳觉!”
赵铁柱领命而去,郑森身后的水师官兵闻言,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一路北上的艰辛与对陌生环境的些许不安,似乎都因这实实在在的关怀消减了不少。
军中粗汉,最重实在,这位孙将军不摆架子,体恤下情,第一印象便极好。
郑森心中亦是感动,连忙抱拳:“末将代麾下八千将士,多谢将军厚爱!”
孙世振摆摆手,笑道:“分内之事。郑将军,令妹郑小姐暂居驿馆,一应起居皆已安排妥当,将军可放心。待陛下择定吉期,再行大礼不迟。”他提及此事,语气平和,并无多少打探之意,更多是例行告知。
郑森点头,对于这门突如其来的皇室姻亲,他心情复杂。这既是父亲郑芝龙向新朝示好的重要一步,也意味着郑家与这个尚在风雨飘摇中的南京朝廷绑得更紧。
他看了一眼孙世振,见对方神色坦然,便也按下心中思绪,只道:“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当日,福建水师被安置在长江南岸一处早已准备好的水寨营地。
酒肉犒赏如期而至,营地内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肉香与酒香弥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与水师的疲惫。
傍晚,孙世振在城内一处不算奢华但颇为雅致的酒楼设宴,专为郑森接风洗尘。
作陪的只有史可法,以及孙世振的两位亲信将领。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史可法作为长者,询问了福建沿海局势以及郑芝龙的近况,郑森一一作答,言谈间既维护父亲,也流露出对海疆防务的关注。
孙世振则更多将话题引向水师战术、船只性能、火器配置等方面。
郑森虽年轻,但自小随父经营海上,于水战舟船之事极熟,谈起福船、广船优劣,火炮在船上的运用,以及如何利用风向水流,侃侃而谈,见解颇为独到。
孙世振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心中的激荡远甚于表面,眼前这位言辞敏锐、对海事水战充满热情与见识的年轻将领,就是后世那个收复合湾、被尊为民族英雄的国姓爷郑成功啊!
历史在此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两个本该在不同时空的名字,连接在了同一张抗清的旗帜之下。
“郑将军见识不凡,水战精熟,真乃将门虎子,国家栋梁!”孙世振举杯敬道。
“如今北虏势大,陆上铁骑难当,长江天险便是我江南命脉所系。将军此来,八千水师健儿,便是我南京江防之砥柱!日后江上御虏,扫荡宵小,还须多多倚重将军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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