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婚礼庆典已然落幕,南京城内大街小巷悬挂的红绸彩灯尚未完全撤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喜庆的余韵与爆竹的硝烟味。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场皇家婚礼是乱世中难得的盛景与慰藉,是新朝气象渐成的象征,足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许久。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处,肃杀与紧迫的气氛却如同冬日的寒流,无声而坚定地取代了短暂的欢腾。
孙世振的府邸,位于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处,不算奢华,胜在清静。
连日来,门庭若市的贺客早已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此刻,这座府邸更是门户紧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驱散着江南冬日的湿冷,却驱不散孙世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冰寒。
桌案上,婚礼的喧嚣已如隔世,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军报、地图、以及新近从各地汇总来的情报。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淮形势图,烛火将他挺直而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盛宴之后,铁幕之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耗费颇巨、精心安排的皇家婚礼,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次战略性的安抚与展示,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序曲。
留给南京新朝,留给他孙世振的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标明的“徐州”、“淮安”等江北重镇,最后停留在代表长江的蜿蜒线条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纸张,看到北方那片正在急速集结的、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
“李定国…”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悄然浮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无奈。
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于南明最黑暗时刻几乎凭一己之力擎起抗清大旗、打出“两蹶名王”辉煌战绩的绝世将才,此刻却远在四川,效力于张献忠的大西政权。
四川,天府之国,群山环抱,易守难攻。
即便知晓李定国之能,知晓其内心或许存有忠义之念,孙世振也清醒地认识到,以南京新朝目前亟需稳固江南、直面清军主力的态势,根本没有余力,也没有时间去远征巴蜀,进行一场胜负难料、耗时漫长的山地攻坚,更遑论从张献忠手中挖走其麾下大将。
这个遗憾,只能暂且压下。
当前最致命、最迫在眉睫的威胁,只有一个——即将在开春之后,挟席卷中原之势、倾巢南下的清军主力,而统帅这支大军的,很可能就是那位在原本历史上主导了南征、手腕与战略皆属一流的多尔衮!
孙世振缓缓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激烈地推演。
正面迎击,这是他早已定下的基调,也是无法回避的选择。
退缩,将长江天险拱手让人,只会让清军气焰更盛,让江南人心瓦解,重蹈历史上南明迅速崩盘的覆辙。
固守南京?那是坐以待毙。
唯有御敌于江北,在江淮之间寻找战机,利用即将初具规模的新军和不断运抵前线的火器,打一场硬仗,挫敌锐气,才能为新朝争取生存与整合的时间。
火器…想到正在各地紧急扩建的工坊里日夜赶工的火铳、火炮,孙世振的心稍微定了一定。
这是他敢于与清军野战争锋的最大依仗之一,是超越这个时代普通认知的技术优势。
粮草、军饷,在史可法等人殚精竭虑的筹措下,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已不是无米之炊。
然而,这远远不够!
“绝不能小觑任何对手…”孙世振低声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
他来自后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满洲八旗的可怕战斗力。
那不是一群只知骑射劫掠的蛮族,而是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组织严密、纪律严酷、兼具游牧民族悍勇与部分汉化组织能力的高效战争机器!
他们的战斗力,是在与大明边军、与蒙古诸部、与朝鲜、乃至与内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淬炼出来的。
多尔衮、阿济格…这些名字背后,是无数次血腥的胜利和冷酷的权谋。
轻视他们,就是自取灭亡。
但同时,一股更炽热、更决绝的信念在他胸中燃烧:“但也绝不能,让这群只知屠戮劫掠、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自身部族利益不惜摧毁先进文明根基的野蛮之辈,主宰这片孕育了数千年辉煌文明的华夏大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一幕幕血海滔天、衣冠坠地的惨景,即便只是史书上的文字,也足以让他这个穿越者感到灵魂战栗。
那不是改朝换代,那是一场文明浩劫!
满清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而推行的剃发易服、文字狱、闭关锁国,对思想与科技的禁锢,更是将这个古老民族拖入了长达数百年的黑暗泥沼。
“既然我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孙世振,接下了这千钧重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彷徨,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与冰寒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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