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行辕的大堂内,灯火将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或犹疑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味、汗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紧张气息。
在座的皆是孙世振麾下经历过多番血战后存留下来的核心将领,以及少数从南京新军中挑选出的得力军官。
他们沉默着,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身披半旧大氅、肩背挺直如松的年轻人身上。
孙世振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示意亲卫将那份标注着骇人兵力对比的北方探报摘要,传阅给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当“五十万”、“多尔衮亲征”、“鳌拜先锋”、“吴三桂副之”这些字眼逐一映入眼帘时,大堂内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即便久经沙场,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和如此凶名赫赫的对手,一股沉重的寒意依旧不可抑制地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诸君,”孙世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情形,诸位已然知晓。敌军势大,远胜去岁多铎。其锋锐,其谋略,皆不可同日而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淮舆图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徐州,又缓缓向北移动。
“若我军据守徐州、淮安等坚城,与敌一城一池,寸土必争……”木棍在几座城池间点过。
“则正中虏酋下怀!多尔衮巴不得我军分散兵力,固守孤点。彼可从容分兵围困,或以一部监视,主力长驱南下,直扑江防薄弱之处;更可凭借其兵力优势,不计伤亡,轮番猛攻,耗我兵力,疲我精神。如此消耗战、持久战,以我军现有之兵力、粮秣,绝难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不少将领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也有少数人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出路。
“故而,本帅决意,此战绝不死守!”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军当化被动为主动,扬长避短!”他的语速加快,在地图上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
“主力必须跳脱出来,在广阔的江淮平原、水网丘陵之间,与敌周旋!在运动中寻敌薄弱,在野战中歼敌一部!不断消耗其有生力量,迟滞其进军速度,挫伤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破绽毕露之时,再寻机给予决定性一击!”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
放弃坚城,以寡击众,进行大规模野战机动,这无疑是极其冒险的决策。
但仔细一想,在绝对劣势下,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打法。
“具体方略如下!”孙世振不容置疑地继续部署。
“第一,徐州乃我军根基,不可轻弃,但亦不需重兵困守。留精兵两万,加固城防,广储粮秣军械,由一位沉稳持重的将军统领,务必做到坚守待机,吸引敌军部分兵力,使之如鲠在喉!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住敌人,消耗敌人,而非与敌决战!”
“第二,郑森将军!”孙世振看向坐在侧首、面容英挺的年轻将领。
郑森立刻站起:“末将在!”
“你麾下福建水师八千,乃我军水上唯一精锐。拨出两千,交由副将统领,严密巡防长江下游江面,特别是瓜洲、镇江、江阴等要害之处,确保江防无虞,绝不让一筏一舟轻易渡江!此为铁律!”孙世振语气严厉。
“末将领命!必保长江不失!”郑森肃然应道。
“其余六千水师,”孙世振的手指移向地图东侧的海岸线。
“由你亲率,沿海北上!不必与敌主力硬撼,你们的任务是袭扰!袭扰清军沿海粮道、码头、薄弱守备据点!焚烧其粮船,截击其小股运输队,虚张声势,让其海岸线永无宁日!务必牵制其部分兵力,分散其注意力,配合陆上主力行动!记住,动若脱兔,击其不备,得手即走!”
这个任务充满了风险与机遇,正合郑森敢闯敢拼的性子,他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末将明白!必让鞑子沿海烽烟不断!”
“第三,”孙世振的目光回到堂中众将身上。
“本帅将亲率八万主力,放弃固守,开出徐州,转入外线作战!我军虽整体劣势,但集中兵力于局部,可形成相对优势!我们的目标,不是与敌数十万大军正面决战,而是如同猎食的狼群,盯紧其行军队伍的两翼、后卫,寻找其各部衔接的缝隙,捕捉其因长途跋涉、分兵占城而产生的孤立一部!”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鼓动性:“我们要在运动中调动敌人,疲惫敌人,然后选择地形有利、时机恰当之处,以迅猛之势,吃掉它一部,再吃掉它一部!积小胜为大胜,不断削弱其整体战力,打击其士气!”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此战,无固定战场,无固定路线,全赖诸君临机决断,密切配合!各营需轻装简从,加强侦察,保持机动!骑兵要发挥耳目与尖刀作用,步卒要能负重急行,火器营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我们要比鞑子更灵活,更坚韧,更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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