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封象征着“王爵”与“永镇江南”的诱降信在孙世振指间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地上,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范文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被彻底蔑视和羞辱的怒火,以及一丝计划彻底破产的恐慌。
他强自镇定,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质问:“孙将军!你…你这是何意?!在下奉我大清摄政王钧旨,怀揣诚意而来,所许诺者,乃王爵之尊,世镇江南之权!古往今来,降将何曾得此殊遇?将军纵然不顾惜自身前程,难道也不为麾下将士、江南百姓谋求一条生路吗?如此焚毁国书,轻慢使者,岂是为将之道?岂是明智之举?!”
孙世振闻言,放声大笑。
那笑声并非欢愉,而是充满了冰冷的讥诮与滔天的怒意,在肃杀的中军大帐中回荡,震得范文程耳膜发麻,心头更寒。
笑声骤歇。
孙世振霍然从帅案后站起,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此刻甲胄在身,挺立如松,一股久经沙场、执掌生杀所形成的凛然威势沛然而出,瞬间压得范文程呼吸一窒。
“使者?国书?”孙世振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范文程。
“范先生,你口口声声‘大清’、‘摄政王’,莫不是忘了,满清究竟从何而来?!”
他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范文程那试图用“天命”“大势”粉饰的脆弱外壳上:
“建州女真!不过是我大明辽东治下一卫所!努尔哈赤,不过是我大明朝廷敕封的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其祖、其父,皆受我大明皇恩,世袭官爵,守土戍边!”
孙世振的声音带着历史的重量与无边的愤怒:“当年,成祖皇帝,乃至历代先帝,怀柔远人,在辽东广设卫所,建州女真亦在其中!赐予土地,允其互市,教其耕织,使其有安身立命之所,免受山林苦寒、强邻欺凌!此乃天朝上国之仁!”
他话锋一转,杀气盈野:“然而,这受我大明世恩的建州卫,在我大明内忧外患、江山风雨飘摇之际,做了什么?!不思报效,反而趁火打劫,弑杀上官,僭越称汗,自立伪号,屠戮我辽东军民,屡犯边关,劫掠人畜,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此等行径,与背主之奴,弑父之贼何异?!”
他戟指范文程,厉声喝问:“叛臣!叛军! 这就是你们的本质!我煌煌大明,何曾承认过你们那所谓的‘大清’?不过是一群忘恩负义、窥伺神器、沐猴而冠的关外蛮夷罢了!”
“你!”范文程被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历史揭露和道德审判砸得头晕目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孙世振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以凌厉的语言进攻:“而今,你这所谓的‘摄政王’,竟派你来,用那虚无缥缈的‘王爵’、‘永镇’来诱惑我?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尔等蛮夷,素无信义,不尊礼法,不读诗书,只知弱肉强食,背信弃义!我中原王朝,与尔等先祖,乃至与尔等,所立盟约、互市条款,何止百份?可有哪一份,不是墨迹未干,便被尔等悍然撕毁,铁蹄再犯?!”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决绝的信念:“在你们眼中,承诺不过是欺骗的工具,盟约不过是废纸一张!你们的逻辑,只有刀剑与掠夺!那么,今日,我孙世振便告诉你。”
孙世振猛地拔出腰间的“镇岳”剑,剑锋在帐内烛火下闪烁着幽寒的光芒,直指帐外清军大营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唯有我汉家男儿的刀剑,才能让你们这些反复无常的蛮夷知道,谁才是这神州大地真正的主人!谁才配执掌这华夏的纲常与文明!想要江南?想要天下?可以!从我孙世振和大明将士的尸身上踏过去!看是你们的铁蹄硬,还是我汉家儿郎的脊梁硬!”
这番怒斥,如同惊雷滚过,将满清政权的法理根基批驳得体无完肤,将其蛮夷、背叛、无信的本质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充满了磅礴的民族正气与不屈的战意。
范文程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他深知孙世振这番话的厉害,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劝降,而是彻底撕破脸皮,将双方置于不共戴天的民族对立和道德高下之位。
但他仍不甘心,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从内部瓦解孙世振的意志,声音带着刻意的挑拨与“惋惜”:
“将军!你…你何其执迷不悟!纵然如你所说,往事已矣。可你看看现在的南明朝廷,值得你如此效忠吗?崇祯皇帝刚愎自用,猜忌忠良,苛察急躁,弄得国事日非,民不聊生,最终社稷倾覆,自缢煤山!若非他屡犯大错,轻敌催战,将军的尊父孙传庭督师,又何至于粮草不济、孤军深入,最终战死潼关,壮志未酬?! 这等君王,这等朝廷,气数已尽,真的值得将军您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赌上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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