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倚在绣枕上，闻言扯出个浅淡的笑容，手臂略抬了抬，袖口滑落处露出一截尚显单薄的手腕：“是好些了，劳薛姐姐这般惦记。”
薛宝钗在床前绣墩上坐下，微微颔首，面上仍是一贯的沉稳模样，话音温润如常：“方才铺子里的李掌柜特来回话，说那琉璃手串走得极俏，头一批货已见了底，今日便想着再过来取些。但我考虑他是外男，在府中进出到底不太方便，往来内院更是不妥，就没让他过来，只说我自己顺路走一趟便是。”
她语速平缓，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分明，一字一句都透着妥当。
“薛姐姐事事都想得这般周到。”贾环佩服的说道。
“货我已经备好了。”他说着，一边悄然将意识再次沉入那方神秘空间，把早已备好的货物挪到身侧被褥之下。
等做完这些，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彩霞，声音放轻了些：“彩霞，来扶我侧一侧身。”
彩霞赶忙上前，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肩背，小心翼翼扶他微微侧转。
被褥窸窣作响，露出底下藏着的物件。
贾环伸手自褥下摸出一个用深蓝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他朝彩霞示意：“把这个交给莺儿姑娘吧，仔细些拿。”
彩霞双手提起来，那包袱入手猛地一沉。
里头传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像是珠玉相击，又似琉璃轻碰。
她心里一惊，这分量着实不轻，里头不知是何等贵重物件，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只是稳稳的捧住，转身缓步递向候在一旁的莺儿。
莺儿接过去时，臂弯也明显向下一坠。
她身子略晃了晃才站稳，忍不住瞟了那包袱一眼，规规矩矩退到薛宝钗身后。
薛宝钗将这番动静看在眼里，只从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厚实黄草纸封得齐整的扁方纸包。
她上前两步，亲自递到贾环手边，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是四千两银票，都照先前说好的分例理清了。”她语气淡然，仿佛递出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贾环伸手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纸张特有的质感。
他抬头正色道：“多谢薛姐姐费心周全。”
“本是你应得的，谈何谢字。”薛宝钗说得坦然，目光清正，“待这批货周转完毕，需要再次备货时，我会提前两日让莺儿来知会你一声，你好早做准备。”
“好，那便有劳姐姐多费心了。”贾环应下，将纸包小心拢在手中。
薛宝钗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多是些好生养伤、仔细饮食、勿要劳神的话，才缓缓起身：“环兄弟且安心静养，把身子将息好了最是要紧。我改日得空再来看你。”
说罢，朝莺儿微微颔首，便带着她转身离去。
莺儿提着那沉甸甸的包袱，步子迈得稳当。
“彩霞，替我送送薛姐姐。”贾环温声吩咐。
“是，三爷。”彩霞按下满心翻腾的疑惑，快步跟了出去，打起帘子时又回头望了贾环一眼，这才悄步跟上。
屋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只余窗隙透进的微光在地砖上投出几道斜斜的影子。
贾环独坐榻上，低头看着手中厚实的纸包，静默片刻，才缓缓拆开封口。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他抽出最上头一张细看。
是京城“恒通”票号开具的一百两见票即兑银票，朱印鲜亮清晰，票面纹路繁复，纸质挺括厚实，触手微凉。
一股热切而克制的欣喜倏地涌上胸口——这真是雪中送炭，久旱逢霖！
握着银票的手指微微收拢，纸边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窗外传来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室内一片宁静。
他将银票仔细收回纸包，重新压好封口，搁在枕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心中已有计较。
不多时，彩霞送客回来，掀帘进屋时脸上仍带着些许怔忡。
四千两！薛姑娘竟这般轻描淡写给了三爷四千两！
而三爷给出去的，不过是那个沉甸甸、会叮咚作响的蓝布包袱……那里头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事，能值这么多银子？
她心里翻江倒海，无数疑问盘旋，却紧紧闭着嘴，一句也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贾环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并不急于解释，只缓缓开口道：“彩霞，去前头叫赵钱和赵天良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吩咐。”
“是。”彩霞敛神应下，匆匆去了，裙角在门槛处轻轻一旋便不见了身影。
约莫一刻多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彩霞领着两人进了屋。
赵钱走在前面，赵天良稍后半步，两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神色。
“三爷，您有何吩咐？”赵钱躬身问道，目光小心地落在贾环脸上。
贾环从枕边拿起那黄草纸包，从容数出五张银票，递了过去：“这里是五百两。你带着天良，立刻去醉归楼找贾芸。让他把手头上的活安排妥当后，尽快在咱们府邸附近寻摸一处合适的院子，位置越近越好，要稍微宽敞些、清净些的，屋舍也得整齐。看定了，便立刻买下来。银子倘若不够，回来再找我拿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天梁，“办妥后，就让天梁先住进去打点照应——他如今毕竟还不是府里登册的人，长久借住此处终究多有不便。”
赵钱双手接过银票，指尖触到那挺括的纸张，心头暗惊。
前些日子三爷才拿出一千多两置办铺面，如今转眼又是五百两买宅子……三爷这么大手笔，这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他悄悄抬眼，见贾环容色平静如水，目光沉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是，小的明白。三爷考虑得周全，小的这就去办，必定仔细妥帖。”
说完，便领着面色震动却强作镇静的赵天良，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时，隐约传来赵钱压低声音的一句“仔细脚下”，脚步声便渐行渐远了。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
贾环靠回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有了这笔银子，许多事情便可以一步步铺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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