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来到荣禧堂外。
贾环对刘大山二人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未得我唤，不得擅入……”
他话未说完，刘鹏已沉声应道：“三爷放心，我等晓得。” 二人抱拳，如钉般立在廊下。
贾环这才随着周瑞家的走进荣禧堂东暖阁。
屋内，王夫人早已重新端坐，手中换了一串新的佛珠，正闭目缓缓捻动，此刻仿佛入定了一般。
地上碎裂的佛珠也早已被清理干净，但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未散的怒意与压抑。
贾环迈步上前，依礼躬身：“儿子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唤儿子前来，有何训示？”
然而王夫人恍若未闻，依旧闭着眼，只有手中佛珠不紧不慢地滚动。
时间仿佛在屋内凝滞了一般，等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无声的威压足以让寻常人冷汗涔涔。
终于，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贾环，声音平缓却带着千斤重量：“听说，你最近……还是不大安分？”
贾环垂眸，语气恭顺：“母亲此言，儿子有些不解。儿子近日来谨守本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房中读书习字，儿子不知又在何处惹了是非，还请母亲明示。”
“呵，”王夫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讥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安分？还读书习字？贾环，你背着府里，背着我和你父亲，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当真当我一无所知吗？！”
她猛地将佛珠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道：“那我问你！府外那间‘醉归楼’，让贾芸做掌柜的，是不是你的产业？！”
来了！贾环听后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茫然：“母亲说的是…那…‘醉归楼’？那确是儿子与人合伙经营的一处小生意，那又怎么…了…”
“合伙？小生意？”王夫人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讥诮，“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我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酒楼，地契、房契、掌柜、伙计，都只认你贾环！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任你随意糊弄吗？！”
贾环抬起头，直视王夫人，眼神里那份“恭顺”渐渐褪去，换上一种冷静的辩驳：“母亲容禀。即便那酒楼儿子占得多些，也是儿子自己的事。一未动用府中公中一分一毫，二未打着府里的旗号招摇。不过是几个朋友凑些本钱，想挣点日常嚼用，何错之有？难道府中规矩，竟不许子弟有些自己的营生？”
“混账！”王夫人见他竟敢如此反驳自己，怒火更炽，“祖宗家法明训，未分家之子，私蓄产业，便是忤逆！所得皆当归入公中！你眼中可还有家法？可还有尊长？！今日你既认了，便将那酒楼的地契、账目、所有盈余，悉数交上来！若有半分隐瞒，家法处置！”
贾环听到“悉数交上”、“家法处置”，一股难以在压制的郁气直冲顶门。
他强忍着，试图做最后一丝周旋，挤出一点笑容：“还请母亲息怒。这酒楼经营不易，儿子在其中也非独占。这样吧，儿子愿将每月所得，分出两成来孝敬母亲，以尽孩儿孝心，可好？”
“你说什么？两成？”王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愈发阴毒，“贾环，你当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不成？我要的是全部！所有的产业，所有的银子！一分一厘都不能少！还有，”
她手指着门外方向，“谁准你擅自搬去那东角门的院子？以你的身份，也配住那样的地方？你立刻给我滚回你原来的地方去！”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厌恶与掌控欲喷薄而出，指着贾环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孽障！今日我就要替你那个不知礼数的生母，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知道，这府里头，到底是谁说了算！什么是尊卑上下！”
“有娘生没娘教……”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贾环——或者说，是这具身体深处那个来自现代、幼年丧父、被母亲抛弃、受尽白眼、对这句话有着刻骨铭心之痛的灵魂——张阳的心上！
“轰”的一声，贾环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积压已久的隐忍、屈辱、愤怒，混合着原主残留的悲愤与张阳骨子里的桀骜，如同火山般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再也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与鄙夷，他指着王夫人，用从未有过的、带着市井悍气的粗野嗓音厉声骂道：
“闭上你的臭比嘴！你个二比养的！”
“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娘？！整天吃斋念佛装模作样，心肠比蛇蝎还毒！整日里你除了仗着身份摆架子、磋磨人，你还会干什么？！你说啊。”
“我的产业，是我凭本事挣的！关你屁事！想全部吞了？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就是不交，你能奈我何？！你奈我何？”
“你要是以后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豁出去，弄死你呀的？！”
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怒骂，如同惊雷炸响在荣禧堂内！
王夫人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粗俗、大逆不道的顶撞？
她整个人顿时都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着贾环，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这孽畜！反了！反了天了！！”
“啊、啊。”她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面目狰狞。
“来人！快来人啊！！给我把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拿下！往死里打！打三十大板！不！五十大板！给我活活打死他！！”
门外候着的几个粗壮婆子闻声，立刻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直接扑向贾环。
贾环岂会如此束手就擒？
他跟刘大山他们学了些粗浅把式，此刻怒极，更是奋力挣扎。
然而，不等那些婆子真的按住他——
“砰！砰！”
两道身影如旋风般从门外卷入！
正是在院里等候听到里面动静不对的刘大山和刘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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