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臣)遵旨。”朱瞻基起身,朝北拱手,复又坐下。“提督既来,孤自当配合。不知提督欲从何处着手?”
王彦抬起眼帘,那双古井般的眸子第一次正对朱瞻基:“按章程,臣需先面聆殿下所述,再逐一问询随行人员,查验可能携回之物证,并勘验相关海域、地点。此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理当如此。”朱瞻基点头,“提督请问。”
询问开始了。王彦的问题如同最精密的梳子,细致而冷静,从最初发现异象、进入所谓“禹王渊墟”,到内部遭遇、激战、刘文炳殉国、秘境崩塌、逃生归来的每一个环节,事无巨细,反复求证。尤其关注时间、方位、人物对话、怪物具体形态与攻击方式、那“苍白之灾”的言行细节。
朱瞻基早有准备,按照与周胤昌、徐尔觉商定好的“口径”,将“和谐文明”包装为上古禹王相关秘境,将“织网者”描述为意图抹除一切的“域外苍白之灾”,将自身变化归因于龙气感应与获得零散上古知识,避重就轻,条理清晰。
王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他不时打断,就某个细节要求朱瞻基重复或详细描述,尤其对ζ-7(苍白之灾)的“抹除”攻击、刘文炳化为光点的过程、以及朱瞻基最后时刻的“感应”与“获得传承”的方式,追问得极为仔细。
朱瞻基的回答始终平稳,但心中警铃微作。王彦的敏锐远超寻常官员,他看似平静的追问下,隐藏着对“不合理之处”的本能探寻。尤其是当朱瞻基描述自身变化时,王彦的目光几度在他双眼,特别是左眼那极淡的银星痕迹上停留。
“……当时秘境崩塌在即,地动山摇,混乱中孤只觉一股浩大古老的意念涌入识海,混杂着许多支离破碎的图像与文字,似是星图、地理、异物辨识、以及一些奇巧机关的原理……”朱瞻基谨慎地描述着接收“世界之种”信息的感受,将其淡化为模糊的“意念传承”。
“殿下可还记得,那涌入识海的‘意念’,最初是何种感觉?是温是凉?有无具体形象或声音?”王彦追问。
朱瞻基略作沉吟:“起初如暖流,随即化为庞杂信息,并无具体形象声音,更像……懵懂间翻阅了无数残破竹简。”
“殿下事后,可曾尝试将这些‘信息’记录或整理?”
“一些浅显的、关于东海星象与水文变化的认知,已口述与周监正、徐博士。其余大多混沌,难以言表,且与当下所知格格不入,尚需时日慢慢梳理。”朱瞻基将话题引向实用层面,同时强调“难以言表”,预留余地。
王彦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殿下归来后,身体除目力感知增强、精力旺盛外,可还有其他变化?比如……对某些特定事物,有无不同以往的感应或排斥?”
朱瞻基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提督何出此问?”
王彦目光微垂:“臣只是虑及,殿下经历非凡,恐有外邪侵扰或异物附体而不自知。按察使司报称,有幸存军士归后性情微变,或呆滞,或惊悸,且伤势中似有诡异残留。臣担心殿下玉体,或亦受波及。”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探查朱瞻基是否也被“污染”或“异化”。
“劳提督挂心。”朱瞻基坦然道,“孤自觉神志清明,并无不妥。至于将士们……历经那般恐怖,心神受创在所难免。孤已请医官好生诊治,并以安神汤药调理。些许外伤残留异气,孤……偶以自身所感龙气尝试疏导,似有微效。”他主动提及曾以“龙气”帮助伤员,既解释了之前徐尔觉等人可能提到的“疗伤”之事,又将能力限定在“龙气”范畴内。
王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点了点头:“殿下无恙便好。龙气护体,乃大明之福。”他不再就此深入,转而道,“如此,臣已大致明了。接下来,需逐一问询周监正、徐博士及幸存将士,并查验物品。期间或有搅扰,望殿下体谅。”
“提督自便。”朱瞻基道,“孙将军会配合提督。唯愿提督体恤将士伤疲,勿使惊扰过甚。”
“臣省得。”王彦起身行礼,“臣告退。”
退出静室,王彦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看了一眼侍立门外的孙应元,淡淡道:“孙将军,请安排一处静室,咱家需逐一问话。先请周胤昌周监正。”
二、暗室笔录·人心如渊
东厂临时征用的“问话室”,设在驿馆东南角一处原本堆放杂物的偏院厢房。屋内炭盆烧得暖烘烘热,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王彦端坐案后,两名东厂书吏分坐左右,准备笔录。窗纸被特意加厚,光线昏暗,唯有案头一盏油灯,将王彦半张脸映在光明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周胤昌被带了进来。老人显然紧张过度,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手指却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不敢坐实椅子,只挨着边,目光低垂,不敢与王彦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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