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夜色深沉，忠顺王府。
一间外表普通但却位于王府最深处的书房内，却亮着不熄的灯火。
这里是王府的禁地，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卫皆是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内家好手。他们的气息沉凝，脚步轻微，将这间书房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书房内，没有寻常王府的奢靡之气，只有一壁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排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和兵法要略。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气氛庄重而压抑。
身着一身寻常宝蓝色锦袍的太上皇，正安然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大椅上。他褪去了所有龙袍上的威严，手中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打造的玉器，神情莫测，仿佛一尊深不可测的古佛。
他的儿子，当今圣上最受宠爱的幼弟，忠顺王，则身着亲王常服，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中闪烁着一丝精明与干练，只是此刻，他微微躬着身子，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姿态谦卑得如同一个寻常的臣子。
“父皇圣安。”
忠顺王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随即才带着关切与不解，轻声问道：“只是……父皇今日为何乘坐那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出巡？那车既不平稳，也无甚防护，实在不合您的身份。若是被哪个不开眼的冲撞了，儿臣……儿臣万死莫辞。”
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父皇今日行事实在反常。这辆马车，是‘九龙卫’外出办事的专用车辆，从不轻易动用。他亲自乘坐，所见之人，必定非同小可。”
太上皇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玉器那冰凉滑润的表面，声音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妨，朕今日，是去见一位‘小友’。”
“小友？”忠顺王闻言，心中剧震。
他脑中飞速闪过朝中所有值得父皇屈尊纡贵的人物——内阁首辅李善？兵部尚书张甫？还是那个手握京营兵权的王子腾？但这些人，或是门生，或是旧部，谁也担不起父皇一句“小友”。
太上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抬眼看向他：“正是。贾府的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你也知道的。”
“贾宝玉？！”
这个答案，让忠顺王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立刻躬身道：“父皇，儿臣愚钝！那贾宝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就算前些时日侥幸拜了胡廉为师，将来顶了天，也就是个翰林院里舞文弄墨的老腐儒。怎会……惊动了父皇您的大驾？”
太上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儿子，缓缓道：
“福康，”他叫着忠顺王的小名，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你的眼光，要放得长远些。不要总是带着偏见看人。若总是这般眼高于顶，日后如何招揽天下英才？”
见儿子面露不服，太上皇继续说道：“你说的不错，贾宝玉的确只是个少年郎，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贾家。”
忠顺王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受教的模样，只是在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父皇……又在敲打我了。”
他心中暗道，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贾宝玉……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小聪明，又怎值得父皇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用‘九龙卫’的座驾亲自前往？父皇此举，绝不是单纯的‘爱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便将所有的可能性在心中过了一遍。
“他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面对一个突然冒头的‘璞玉’，我会是什么反应。是嫉妒？是打压？还是……如他所愿地去‘招揽’？”
“不对，不止是试探。他更是在‘养刀’！”
“他觉得我这些年羽翼渐丰，麾下的势力盘根错节，已成气候，让他感到了不安。所以，他特意扶植起一个贾宝玉——一个看似无害，家世清白，与我毫无瓜葛的‘少年天才’，是想将他打造成一把不经我手，只听他命的利刃！”
“这把刀，平日里可以交给我用，替我办那些脏活累活，甚至成为我手中的一张王牌。但刀柄，却永远握在父皇他自己手里！一旦我将来有任何异动，或是不听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用这把‘新刀’，来对付我这把‘旧刀’！甚至……！”
“好一招‘犬马之术’！好一招‘以臣制臣’！哪怕是对着自己的亲儿子，也从不放下这套制衡之术！”
想通了这一层，忠顺王心中那股因被猜忌而起的寒意，瞬间便被另一股火焰所取代。
“父皇，您既然想养一把刀，那儿臣，就陪您好好磨一磨这把刀。只是……这刀最终会砍向谁，可就未必由得了您了。”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的表情。他精神一振，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自信地分析道：
“父皇说的是。但据儿臣的情报，贾家如今虽顶着国公府的名头，但在朝堂、军中，皆无实权人物。唯一能算得上势力的，便是其姻亲，手握京营兵权的王子腾。难道……父皇的意思是，示好贾宝玉，是想以此为跳板，进而拉拢甚至控制王子腾？”
“哦对了！如今西北边境不稳，那新任的总兵陈啸，虽是皇兄提拔，但为人贪婪，正是可用银钱收买之际。儿臣正愁缺少一个合适的中间人。贾家虽已没落，但开国勋贵的名头还在，与军中旧部尚有几分香火情。若我们能扶持贾宝玉，让他出面，以贾家的名义，输送钱粮，拉拢陈啸，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看着儿子那副只知用金钱权位来衡量一切的模样，太上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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