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仅贾政愣住了，连龙椅上的明德帝，目光都为之一凝。
萧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掷地有声：
“太上皇问及学生家学渊源，言及我祖荣宁二公，皆是于沙场之上，为太祖皇帝浴血拼杀，才挣下这百年基业。太上皇言，贾家是武勋起家，后辈子孙，万不可忘了这份‘忠勇’之本！”
“他老人家赐下这柄‘湛卢’剑，并非是赏赐给学生一人。其深意，是在警醒我贾氏全族——刀剑封鞘，马放南山，非将门本色！ 是让我等后辈子孙，时刻铭记，我贾家的荣耀，是为大靖镇征战沙场换来的！是为历代君王披荆斩棘换来的！”
萧峰这番话，也是经过一番思考的。
他知道绝不能将太上皇赠物的事件这个敏感事件，定义为拉拢，而是改为对家族的认可。
这样下来，虽然仍有站队的嫌疑，但皇帝无法说出什么——因为贾家就是武勋起家，天生就是太上皇一脉，这也是明德帝为何要给元春封妃的缘故，其深意就在于分化武勋集团，拉拢贾家。
贾政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此事竟还能有这等解释！
萧峰没有停，他再次提高音量，声音里充满了决断：
“因此，学生回府之后，不敢将此剑私藏于房中。学生已禀明父亲与族中长辈，本想在族中大会上宣布，便要将此剑——供奉于我贾氏宗祠之内！”
“此剑，上承太上皇警醒之意，下为我贾氏子孙效忠之证。让它与列祖列命的牌位共列一堂，让我贾家世世代代的子孙，每日瞻仰，每日自省！不敢或忘祖宗之功，更不敢或忘——今日君恩！”
“学生以为，这才是对太我皇一番美意，最好的回应。”
话音落下，临敬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贾政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只觉得儿子这番话，句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他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龙椅之上，那道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明德帝，第一次，缓缓地坐直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站得笔直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掀起了一股全新的惊涛骇浪。
“好！好一个贾宝玉！”
明德帝原以为，自己这番敲山震虎，至少能逼出对方的真实立场，无论他是选择彻底倒向自己，还是选择为太上皇辩解，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跳出了这盘棋！
他没有选择站队，而是直接立道！
他将一柄烫手的私恩之剑，变成了一面高悬的忠君之旗！将一场可能引发父子猜忌的危机，变成了一次彰显贾家世代忠良的绝佳表演！
“供奉于宗祠……”
皇帝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笑了。
这一手，太漂亮了！
它既全了太上皇的脸面，又将最终的忠心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将太上皇的警醒，变成了向自己这个皇帝效忠的动力！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想出的计策？这分明是一个在官场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才能有的手腕和格局！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是父皇的刀，他自己，就是一把刀！一把锋锐无匹，懂得何时藏锋，何时出鞘的绝世好刀！”
这一刻，皇帝心中对贾家的那点猜忌，瞬间便被一种更为强烈的爱才与掌控欲所取代，就像发现当初的林如海那样。
这样的刀，若不能为己所用，那便只能……折断！
想到此，大殿内那长久的沉默，终于被一阵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为畅快的大笑声所打破。
“哈哈哈！好！说得好！”
皇帝站起身，竟是亲自走下丹陛，来到萧峰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萧峰的肩膀，那动作，亲近得让一旁的夏守忠都为之侧目。
“贾存周，你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皇帝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朕还以为，我大靖的将门之后，除了冯紫英几人外，都只剩下些斗鸡走狗的纨绔之辈了。今日见了你，朕才知道，国公府的根骨，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激动得不知所措的贾政，语气一转，带上了皇恩浩荡的温和：
“爱卿，你贾家既有此等麒麟儿，朕心甚慰。”
“你不仅教子有方，你女元春，在宫中亦是德才兼备，勤勉有加。朕，从不亏待忠臣，更不会忘了功臣之后！”
皇帝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威严。
他看着贾政，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足以让整个贾府都为之疯狂的恩典。
“今日召你们父子入宫，正是要宣布，朕已下旨，晋贾元春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轰——！
贾政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巨大的狂喜，如同数道天雷，狠狠地劈中了他！
他甚至忘了君前失仪，只是呆呆地看着皇帝，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萧峰反应最快，他立刻拉了一把父亲的衣袖，自己则率先再次跪倒，朗声谢恩：
“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政这才如梦初醒，他颤抖着，涕泪横流，重重地叩首在地，语无伦次地高呼着：“陛下天恩浩荡……臣……臣贾家世代忠良，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皇帝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反应，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皇恩，如山。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理智。这颗糖，已经给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被巨大荣耀冲昏了头脑的贾家，才是一个听话的，好用的贾家。
他淡淡地示意贾政平身，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的少年身上。
“贾宝玉。”
“学生在。”萧峰再次躬身。
皇帝踱了两步，看似随意地，仿佛在与他闲话家常：“朕听闻，你不仅读书上进，对族中亲眷，也颇为关爱。尤其是……对你那姑表林妹妹，可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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