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贾大人,宝二爷,请留步。”
父子二人回头,只见夏守忠正满脸堆笑,快步跟了上来。
贾政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夏总管。”
夏守忠却连忙虚扶一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亲热和恭敬。
“哎哟,贾大人,这可使不得!您如今可是皇亲国戚,是贤德妃娘娘的父亲,咱家怎敢当您的大礼?”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拉着贾政的手,那双精明的眼睛,却状似无意地瞥向一旁的萧峰。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圣上对哪个臣子家的公子,如此青眼有加。”
夏守忠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羡慕。
“宝二爷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话,真是说到了圣上的心坎里去了!尤其是那句‘不敢或忘今日君恩’,咱家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热血沸腾!可见宝二爷是真正的大忠臣,大孝子!”
贾政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夏守忠在客气,连忙拱手道:“夏总管谬赞了,犬子顽劣,当不得如此夸奖。”
夏守忠只是笑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他今日卖这个好,是看准了贾家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更是看准了眼前这个少年,未来不可限量。
他亲自将父子二人送到宫门口,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贾大人,宝二爷,请回吧。咱家就在这儿,提前给您二位道喜了!往后,贾家这富贵,怕是还要再上一层楼呢!”
这番话说得,更是让贾政心中那份喜悦,膨胀到了极点。
他拉着萧峰的手,几乎是不顾仪态,一路小跑,恨不得立刻飞回府中。
而在那高墙之内的临敬殿,再次恢复往日的宁静。
皇帝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殿前,看着殿外那轮渐渐西斜的落日,金色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让那张面容,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出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赤一。
“陛下。”
赤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沉稳。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天际的火烧云,问道:
“此子,如何?”
赤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回陛下,进退得体,心思缜密,远非寻常少年可比。”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功夫不俗。”
“哦?”
皇帝终于回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朕本以为,他只于权谋一道颇有天分。”
皇帝缓缓踱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也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朕故意抛出父皇赠剑之事,本是想看看他们父子二人,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会是何等反应。那贾政的惊慌失措,在朕的意料之中。朕真正想看的,是他贾宝玉。”
“却没想到,他竟能跳出朕的棋盘,将一柄‘私恩’之剑,变成了‘公忠’之旗。这一手,着实精彩。可你却说,他功夫不俗?”
赤一的声音,依旧沉稳如铁。
“陛下,只是感觉。”
“此子自入殿以来,看似恭敬,但他每一次的站位,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隐隐合于武道至理。他身上,虽无半分杀机,但微臣站在暗处看他,却总有一种错觉……”
“像是在看一头盘踞在山巅的猛虎。它虽在假寐,但只要稍有异动,便会雷霆一击。”赤一沉声道,“或许,是微臣的感觉,出了差错。”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到赤一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赤一,你修习的《大日焚心诀》,对杀机与强者气息的感知,天下无双。这些年,你凭此为朕挡过多少明枪暗箭。”
“既然你感觉此子有异,那便绝不是错觉!”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朕原以为,他的水平,至多也就是与牛继宗那等只会些军中把式的棒槌相当,不过是仗着年轻,有些蛮力罢了。如今看来,朕的暗卫,递上来的这些情报,太过简陋了!”
他重新转过身,负手而立,声音,已然恢复了那份属于帝王的冰冷。
“吩咐下去。”
“加紧盯住——贾宝玉!”
另一边,荣庆堂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扇通往外界的朱红大门紧紧关闭,却关不住满屋子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惶恐与不安。
贾母端坐在罗汉床上,双目紧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那速度,早已乱了往日的沉稳。
她口中念念有词,却无人能听清她是在祈求菩萨保佑,还是在咒骂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她那张总是带着慈爱笑意的脸,此刻紧绷如石,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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