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泐土司的竹楼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草药和湿木混合的气味。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老土司刀勐干瘦脸上的皱纹愈加深邃。他裹着一件褪色的锦缎袍子,枯槁的手指摩挲着铜头拐杖,昏黄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杨慎。
“三十年…”老土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芭蕉叶,“自从上一次汉官带着圣旨来,说要改土归流,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场雨下了整整七天,冲垮了山下的官道,也冲走了那位钦差大人的轿子。”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被槟榔染得暗红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呲牙:“杨大人,你说这次…会不会也下雨?”
竹楼外,夜色浓重,虫鸣唧唧。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杨慎端正地坐在竹编的客椅上,青袍一路风尘却依旧整洁。他闻言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锡罐,轻轻推过竹桌:“京里带来的雨前龙井,最是清心降火。土司若有雅兴,不妨一试。”
他避开了老土司言语中的机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此品茶访友。
刀勐眯了眯眼,没有去碰那茶罐,反而对旁边侍立的侍女挥了挥手。侍女悄无声息地端上一个黑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本地土茶,气味浓烈扑鼻。
“勐泐的雨,只浇勐泐的茶。”老土司声音低沉,“杨大人远道而来,不妨尝尝这个?祛瘴气,也…醒心神。”
杨慎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茶水,面色不变。他自然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外官初至土司地界,饮不下本地饮食,便是失礼在先。
“多谢土司美意。”他伸手接过,指尖触感滚烫。在刀勐意味不明的注视下,他低头轻嗅,继而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大口。苦涩、辛辣、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草木腥气瞬间冲进口腔,直冲天灵盖。
他强压住翻涌的胃液和咳嗽的冲动,缓缓放下陶碗,赞了一句:“好茶!凛冽如山泉,醇厚如岁月,果然非中原凡品可比。”
刀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带着咳音:“好!有点意思!比三十年前那个还没进门就捂着鼻子的软蛋强!”
笑罢,他重重咳了几声,身体前倾,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说吧,小杨大人。京城里的皇帝陛下,这次又想怎么‘改’我这把老骨头?是打算让我去京城荣养,还是干脆让我‘病重不治’?”
话如刀锋,直劈面门。竹楼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几个侍立一旁的纹身护卫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杨慎却仿佛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绢,擦了擦嘴角,方才抬眼看向刀勐,目光平静:“陛下听闻老土司身体抱恙,忧心忡忡。特命下官前来探望,并带来一句口谕。”
他略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问,勐泐城中那面诸葛武侯所赐的铜鼓,如今还能不能响?若还能响,他愿闻其声,是为西南边陲之安定,百族生民之福祉而鸣,而非为一家一姓之私欲而响。”
话音落下,竹楼里静得只剩下火塘柴火的噼啪声。
刀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铜鼓,是勐泐土司权威的象征,更是当年中原王朝赐予的信物,寓意“鼓响则边疆靖平”。皇帝这话,看似问候,实则诛心!是在问他,是要守着旧日权势与朝廷对抗,还是要顺应时势,保境安民?
良久,老土司才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铜鼓…自然还能响。只是这鼓槌太重,老夫病体支离,怕是…抡不动了。”
他话锋一转,眼睛再次盯紧杨慎:“况且,如今这山里,想抢这鼓槌的野猴子太多。吵得老夫日夜不宁,这病…又如何能好?”
杨慎心知肚明,这是在说土司内部争权和外部安南的骚扰。他微微一笑,端起那碗残存的苦茶,又抿了一口,仿佛品尝佳酿:“土司多虑了。陛下既关心铜鼓,自然也会关心持槌之人。些许宵小嘈杂,自有王师代为清扫。陛下常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勐泐安宁,便是大燕安宁。只是…”
他放下陶碗,声音略沉:“鼓需人捶,方能发声。路需人走,方能通畅。陛下…希望持槌引路者,是心向大燕的忠贞之士。”
这话已是挑明:朝廷可以帮你平定内忧外患,但条件是你必须彻底归顺,配合改土归流。
刀勐沉默下去,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没有说话。竹楼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宽大的芭蕉叶和竹瓦上,由疏而密。
“听,雨来了。”老土司忽然抬起头,侧耳听着雨声,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三十年前的那场雨,也是这个声音开头。”
他转向杨慎,昏黄的眼珠在火光下竟有些锐利:“杨大人,你说这场雨…会下多久?会不会又冲垮了路,困住不该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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