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张开的速度不快。
像一只眼皮极重的眼睛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推,每扩张一分就停顿片刻,边缘的暗金色光芒在停顿期间向内收缩又再次外扩。镜面上的所有眼睛符号瞳孔始终对准那个方向,像无数根指针同时指向同一个坐标。
裳音的手还按着那扇小门的边缘,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石壁上,膝盖已经开始微微打弯。但她没松手,拇指扣在小门的边缘那道焦黑色缺口上,指甲盖底下渗出的血珠顺着石壁往下淌了一小道弧线。
母虫在她胸腔里完全静止了。没有抽搐也没有蠕动,像被那道暗绿色的光冻结在身体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一样的跳动。
陈琛站在她身后,她身体的抖动通过石壁传到他的指尖上。他没有伸手扶她,因为他两只手都握着那支画笔,笔尖在暗金色的光线下泛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深紫色光泽。笔杆的木质纹路在发烫,每一条木纹都像被烧红的铁丝嵌进去了一样。
甬道尽头的裂缝张到了约一人宽的时候就停住了。
边缘的暗金色光芒向内收敛,裂缝内部的黑色从浓墨一样的深黑逐渐转为一种偏灰的、带着极细颗粒浮动的暗色,像深海里的悬浮物在缓慢沉降。那层悬浮物后面透出微弱的光,暖黄偏橙,像隔着浓雾看一盏灯。
别西卜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他的血剑已经出鞘横在身前,但剑尖垂向了地面。他的暴食领域维持着极小幅度的展开状态——只覆盖了脚下三寸的范围,血蝇凝成的感知丝线贴着地面向裂缝方向延伸。
裂缝后面是另一间石室。他压低声音,不大。空心的。中央有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顶放着一团东西,看不清形状。
张天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拂尘上的银丝在甬道的暗金色光线里散发出细碎的亮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那扇回字纹金属门依然保持着两指宽的缝隙,没有任何动静。
但所有人都隐隐有一种直觉,赤鳞不是不会来,只是还没到。
陈琛迈步了。
他沿着甬道缓慢前行,两侧的镜子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暗灭再重新亮起,暗灭的瞬间镜面上的眼睛符号全部闭合,重新亮起的瞬间又全部睁开。像一列按顺序熄灭又点燃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传递到尽头。
他在裂缝前方停住了。
裂缝的开口跟甬道的宽度一致,边缘的石壁被切割得极其规整,边角没有任何凿痕或打磨的迹象,像这个形状从一开始就是石壁的一部分。裂缝内部的灰黑色悬浮物在离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翻涌着,偶尔有一缕极其细的暖黄色光穿透悬浮层照出来,在他胸口衣料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陈琛把画笔横握在手中,笔杆的深紫色光泽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突出。他伸出左手,用食指的指腹在裂缝边缘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表面是温热的,像人体的皮肤。而且带着极轻微的弹性,微微下陷之后又能恢复。
活的。他说了一个字。
裳音在后方虚弱地撑着石壁,声音细得像一线游丝:蛊王笔记里说……裂缝的边缘是……她说那座塔的塔门内壁用的材料是一种……会自己生长的东西。
朱允炆也凑近了,君主道剑的剑尖在裂缝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触感跟陈琛描述的一致。他收回剑的时候剑刃上沾了极薄的一层透明黏液,像某种生物的分泌物。
这里面封着东西。朱允炆把剑刃上的黏液蹭在石壁上,而且它还有代谢。
尼德霍格从最后面挤过来,他的肩膀蹭着两侧的镜面,镜面在他经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石面被重物碾过的动静。他站在裂缝前面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嘶哑地开口:石柱上那团东西在动。
所有人同时看向裂缝内部。
那团半人高石柱顶端的物事确实在动。幅度极小,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地膨胀收缩,频率跟心脏跳动一样规律。暖黄色的光就是从那个物事的表面散发出来的,透过灰黑色悬浮层照出来的时候被散射成了柔和的暖调。
陈琛把画笔收进怀里,然后伸手探进了裂缝。
他的手穿过悬浮层的时候那些灰黑色的颗粒状物质主动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表面产生了一种排斥反应。悬浮颗粒退开之后露出的空隙刚好容他整条手臂通过,指尖越过大约两尺的距离之后碰到了石柱的表面。
石柱的触感跟裂缝边缘完全不同——硬、冷、光滑,像被打磨了无数遍的黑色玉石。柱顶那团物事在他手指靠近的瞬间忽然停止了膨胀收缩的节奏,像被感知到了外来者的接近,整个物事从暖黄色的发光状态转为短暂的暗灭,然后重新亮起。
这次亮起的颜色变了。
暖黄色中夹着一层暗金色,光从物事表面涌出来的时候裹挟着一股极淡的铜锈味和热茶的混合气息,跟南疆老槐树底下那口井边的气味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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